太阳偏西,光从土丘后斜劈下来,照在水泥墩前缘那道窄窄的棱线上。林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贴在地上,像一根绷紧的弦。他站着没动,头目手中的枪口稳稳对准他的胸口,扳机已经压下一半。
风还是没有起来。
泥地干得发裂,脚印边缘翘起,像是死鱼翻白的嘴。左侧盗猎者A猫着腰,从土堆后探出半个身子,枪管朝沟里扫了一圈,又缩回去。右侧盗猎者B正踩上一块塌陷的石板,靴底打滑了一下,他立刻稳住重心,枪口迅速抬起,盯住林渊的方向。
“交出来。”头目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别逼我们一枪一枪打废你们。”
林渊没应声。他眼角跳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察觉到对方枪管的微小偏移——那支改装短突击步枪的瞄准镜反光,在芦苇丛的晃动中出现了断层。左边有风,右边无风,而头目站的位置恰好是静风区。这个凹陷地形藏得深,但阳光暴露了它。
他知道这地方能用。
陈雨桐趴在沟底,脸贴着湿泥,呼吸很浅。她听见子弹擦过头顶的声音,知道敌人又在试压。她的法杖横在膝上,手指还搭在杖首,可魔力池空得像枯井。她闭着眼,不是昏迷,是在听。听敌人的脚步节奏,听枪械换弹的金属声,听林渊的呼吸频率。她在等一个信号,哪怕只是一个音节。
王振半跪在她右侧,手枪抵在肩窝,枪口对着土丘方向。他右腿包扎处又渗出血,顺着裤管往下淌,滴在泥里。他不敢动,怕牵动伤口,也怕暴露位置。弹匣只剩两个,每发都得算准。他盯着头目,心里默数:三秒换气一次,左脚略拖,可能是旧伤。不是新手,是老油条。
“再不说话,我就打她。”头目枪口一偏,指向沟里的陈雨桐。
林渊眼神没动。
他知道对方不会开枪。他们要的是晶核,不是尸体。可这一枪要是落在旁边,溅起的泥点打在脸上,陈雨桐可能就会抖,会叫,会露馅。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缓缓吸了口气,肩膀微微下沉,重心移到前脚掌。右手慢慢移向腰间匕首柄,指节扣住刀鞘底部。他没拔刀,只是让手稳在那里,像一块压住阵脚的石头。
“你挺硬。”头目冷笑,“那就看看你能硬多久。”
他抬手,做了个下压手势。
左侧盗猎者A立刻起身,朝前推进五米,蹲进一处浅坑,枪口对准水泥墩侧面。右侧盗猎者B也跃出掩体,踩着碎石带逼近,枪托抵肩,瞄准沟内。两人形成交叉火力,封锁了所有可能的移动路线。
子弹开始落下来。
“哒!”
第一发打在水泥墩顶部,炸开一小片灰白粉末,簌簌落下。
“哒哒!”
第二、第三发接连命中墩体侧面,打得碎屑飞溅。一块指甲盖大的混凝土崩起,擦过林渊左耳,皮肤火辣辣地疼。他没躲,连眼皮都没眨。
陈雨桐猛地抽了一下,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她死死闭着眼,指甲抠进泥里,指节发白。她在心里数:一、二、三……每一声枪响都像锤子砸在神经上。她不能动,不能叫,不能让林渊分心。
王振低声道:“他们想逼我们露头。”
林渊点头,声音压得极低:“等他们靠得再近点。”
“再近就压不住了。”王振看了眼自己的枪,“我最多拦住一个。”
“够了。”林渊说,“只要一个。”
他目光扫过左侧土坡。盗猎者A刚换完弹匣,枪管微垂,正在调整呼吸。那是零点五秒的空档。右侧盗猎者B正踩上一块倾斜的水泥板,身体重心不稳,枪口偏了两度。前方土丘上的头目,双脚分开站立,重心平均分布,这是准备长期对峙的姿势,一旦突发动作,反应会慢半拍。
他在心里画了一条线:从水泥墩到左侧土坡的斜角,避开正面火力,利用芦苇带遮挡。只要冲出去,七步内能接敌。问题在于,怎么打破这根绷到极限的弦?
他忽然察觉背包内侧又有震动。
轻微,但持续。那三颗蓝金纹核像是活物,在夹层里轻轻碰撞。他立刻按住拉链,手背肌肉绷紧。不能让他们看出异常。
头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眯起眼:“你在藏什么?”
林渊不动声色:“藏命。”
“命?”头目笑了,“你现在这条命,是我们施舍的。”
他又抬手,这次指向右侧盗猎者B:“再压十米。逼他们滚出来。”
右侧盗猎者B立刻行动,踩着碎石带向前跃进。他动作很稳,每一步都选在掩体之间,枪口始终锁定沟内。左侧盗猎者A也同步推进,两人逐渐收拢包围圈,距离水泥墩已不足十五米。
林渊缓缓屈膝,重心进一步前移。匕首柄已经完全握在手中,刀鞘微微松动。他盯着头目身后那片芦苇——那里有风死角,地面略凹,是他唯一能突进的路径。
“最后十秒。”头目开口,声音冷得像铁,“十、九……”
陈雨桐呼吸一滞。
“八、七……”
王振缓缓抬起枪,对准土丘方向,尽管知道打不中。
“六……”
林渊右手猛然发力,抽出匕首,却不是冲出,而是狠狠插进面前泥地。
刀身入土三分,稳稳立住。
这个动作让盗猎团三人同时一顿。
陈雨桐瞬间明白——他在制造假象:刀插地上,像是准备死守到底。她立刻配合,把法杖往身前一横,额头抵在杖首,做出强行凝聚魔力的姿态。尽管她一点魔力都没有,但她必须装下去。
王振也调整姿势,把枪口对准左侧盗猎者A,手指搭在扳机上,像一名老兵在等命令。
头目冷笑:“演?你们以为我们看不出来?”
他继续倒数:“五、四……”
林渊没动。他盯着头目枪管的反光,计算角度。只要对方再往前半步,阳光就会完全照进枪膛,造成短暂眩光。那是他唯一的时机。
“三……”
右侧盗猎者B已经逼近到距离浅沟不足八米,蹲下身,枪口压低,随时准备射击。
“二……”
林渊双腿肌肉绷紧,脚掌缓缓发力,像一头即将扑出的豹子。
“一。”
头目手指彻底压下扳机。
就在这一刻,林渊突然暴起,抓起一把泥沙,朝着左侧空地狠狠扬去。
“哗——”
泥沙在空中散开,像一团灰雾。
左侧盗猎者A本能侧头躲避,枪口偏转。
右侧盗猎者B也被动静吸引,枪口微微上抬。
头目扣下扳机。
“砰!”
子弹擦过林渊刚才站立的位置,打在水泥墩侧面,炸开一道裂痕。
但林渊已经不在原地。
他矮身蹲下,借着水泥墩的遮挡,迅速将匕首收回腰间。他没冲出去,也没反击,只是重新蹲回掩体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一瞬,他已经做好了出击的准备。
头目脸色阴沉:“耍花招?”
林渊喘了口气,肩部微微起伏。刚才那一掷耗了些体力,但他眼神更亮了。他看清了:左侧土坡的推进节奏有三秒间隔,右侧盗猎者B换弹需要两秒,头目在开枪后会有短暂停顿。这些破绽很小,但在生死关头,足够致命。
他低声对陈雨桐说:“闭眼,别动。”
陈雨桐立刻照做,双目紧闭,呼吸放平,像真的昏迷过去。
王振低声道:“他们快压到脸上了。”
林渊点头:“我知道。”
他目光再次扫过战场。左侧盗猎者A已经重新瞄准,但站位比刚才更靠前,暴露了更多身体。右侧盗猎者B正检查枪膛,低头的瞬间,颈部完全暴露。头目站在土丘上,脚下碎石松动,只要一声巨响,他就会本能后退。
他在心里重新规划路线:先冲左侧,利用土坡遮挡,近身解决盗猎者A,夺枪,再借势扑向右侧,打乱包围。风险极大,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缓缓将右手移回匕首柄,双腿微曲,重心前倾。
只差一声枪响。
头目盯着他,忽然咧嘴一笑:“有意思。我还真没见过你这种不怕死的。”
林渊没理他。
他盯着对方枪管,等待下一次阳光反射的角度变化。
风依旧没起。
泥地安静得能听见子弹壳冷却的“咔”声。
陈雨桐的血顺着下巴滴落,砸在泥里,晕开一小片暗红。
王振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一动不动。
林渊的匕首已经半出鞘,刀刃在昏光下泛着冷铁色。
头目缓缓抬起枪,再次对准他的胸口。
枪口稳如铁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