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号闸门升到一半时,陈骁的右脚已经往后撤了半步。金属轨道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是生锈的锯子在割铁皮。他没动匕首,右手只是虚按在腰侧,指节抵着战术背心的织带。左眼盯着门缝里透出的光,右肩那道拉伤随着呼吸一抽一抽地响,像旧齿轮卡了沙。
门开到底。
那人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是平的,没有起伏,像拖着两块铁坨。一米九以上的个头,肩膀比门框还宽,穿一件撕掉袖子的黑色作战服,露出的手臂上全是疤,新肉叠着旧肉,像被刀刮过又浇了蜡。脸上最显眼的是鼻子——断过不止一次,歪向左边,鼻梁处塌下去一块。他没戴护具,也没拿武器,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关节肿得像核桃。
陈骁认得这种手。不是训练出来的,是活活砸出来的。每一拳都往硬物上撞,骨头裂了接,接了再裂,最后长成这样。
对方站定,嘴角慢慢咧开,没声音,但牙缝里有血渍。他抬起左手,用中指敲了三下胸口,咚、咚、咚,像在擂鼓。
这是挑战。
陈骁没回应。他蹲低了一点,重心落在前脚掌,膝盖微曲。眼角扫过地面——水泥地铺了一层防滑涂层,但靠近对手那边有几道新鲜的划痕,边缘翘起,像是被鞋底反复蹬踏过。说明这人喜欢抢攻,习惯用前冲步压人。
空气里那股消毒水味更浓了,混着他身上散发出的汗酸和铁锈味。头顶的传感器阵列无声转动,红光偶尔扫过两人之间的空地。
对方动了。
不是试探,不是逼近,是直接扑上来。一步跨出就是全力,左脚蹬地的瞬间,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射出,拳头在半空中就抡圆了,直奔陈骁面门。
陈骁后仰,头刚偏开,拳风擦着鼻尖过去。对方收拳极快,右肘紧接着横扫,带着破空声砸向他太阳穴。他抬左臂格挡,肘骨对撞,震得整条胳膊发麻。对方借力旋转,左膝顶向他腹部。他拧腰躲开,膝盖擦过战术背心,织带崩断一根。
第二轮攻击立刻接上。
这人根本不停,拳、肘、膝、腿连环出击,招招奔要害,不讲究章法,却快得离谱。一秒钟至少三击,全靠身体本能驱动。陈骁连续后退,踩到擂台边缘才刹住脚。对方紧逼不舍,右拳虚晃,左勾拳从下往上撩,目标是下巴。他低头躲过,反手抓住对方手腕,想用擒拿卸力。对方猛地一挣,肌肉炸开,力量大得不像人类,直接把他手臂甩开,顺势一记头槌撞在他额角。
砰的一声闷响。
陈骁眼前黑了一下,耳朵嗡鸣。他踉跄后退两步,摸了下眉骨,指尖沾血。对方喘着粗气,嘴角咧得更大,牙齿上的血迹更明显了。他低头舔了下嘴唇,像是尝到了什么味道,眼神更亮。
他不怕流血,也不怕痛。甚至可能……喜欢痛。
陈骁站稳,抹了把脸,把血蹭在迷彩裤上。他开始明白为什么叫“绞肉机”——这不是在打架,是在拆零件。对方的目标不是击败,是摧毁。每一击都带着要把他骨头碾碎的劲儿,根本不留余地。
第三波攻势来了。
这次是低扫腿。对方右腿横劈,力量灌满整条腿,呼啸着扫向他支撑腿的小腿胫骨。陈骁跃起躲过,对方左腿立刻补上高鞭腿,直取脖颈。他在空中扭身,用肩膀硬接一脚,落地时差点跪倒。对方不给他调整的机会,一个箭步冲上来,双手掐住他喉咙,将他狠狠摁在擂台围栏上。
铁网咔咔作响。
陈骁双手掰他手指,对方十指如铁钳,越收越紧。他能感觉到气管被压扁,呼吸困难。对方盯着他眼睛,嘴角咧到耳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陈骁右脚猛地蹬地,借力抬膝,撞向对方小腹。对方只是哼了一声,腰都没弯。他左手松开陈骁脖子,反手抽出一把短刃——不是制式军刀,是自己磨的,刃口锯齿状,沾着暗褐色的残留物。
他举刀,往下扎。
陈骁侧头躲开,刀尖擦着锁骨划过,割开一道口子。温热的血顺着胸膛流进衣领。对方拔刀再刺,他猛地低头,额头撞在对方鼻梁断口处。对方吃痛,手一抖,刀偏了方向。陈骁趁机挣脱,翻滚两圈拉开距离。
他半蹲在地,喘了几口气,摸了下耳垂。这个动作很轻,几乎没人注意到。但他自己知道,心跳已经压下来了。
他开始看对方的破绽。
刚才那一撞,对方虽然没退,但左肩明显顿了一下。第二次近身时,对方用右臂发力更多,左臂挥动幅度小。第三次压制时,对方左脚落地稍慢半拍。这些细节很细微,但在生死之间,足够致命。
他想起老六说过的话:“有些疯子,打起来不要命,但他们的身体会记住疼。”
这人左肩有旧伤。可能是枪伤,也可能是骨折没养好。每次发力过猛,肌肉就会短暂僵直。只要抓准时机……
对方甩了甩刀,朝他走来。
步伐依旧沉重,但陈骁已经能预判他的节奏。前三步正常,第四步左脚落地时,会有零点一秒的迟滞。那是唯一的机会。
他站起身,不再后退。右手依旧按在匕首上,但没拔。他要等那个瞬间。
对方冲上来,右拳直击面门。他不动。左肘横扫,他依旧不动。对方左膝顶腹,他终于动了——不是闪,而是迎上去,在膝撞即将命中时,突然侧身,让开要害,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抓住对方持刀手腕,左手扣住肘关节内侧。
对方怒吼,试图挣脱。陈骁借着他挣扎的力道,整个人旋身而上,将他手臂反拧到背后,同时右膝顶住他后腰,形成背摔姿势。
但对方太重,肌肉太硬,这一摔没能放倒他。他反而借力往前一顶,挣脱控制,转身就是一刀横抹。
陈骁低头躲过,刀锋擦过发梢。对方收刀再刺,他侧滚避开,顺势摸出战术匕首,握在手中。但他没进攻,只是横刀于前,保持防御姿态。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对方喘得更重了,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断鼻滴落。他盯着陈骁,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一点波动——不是恐惧,是烦躁。他习惯了速战速决,习惯用暴力碾碎对手。可眼前这个人,不慌,不乱,不拼命,也不投降。就像一块石头,任你怎么砸,它就在那儿。
他暴吼一声,再次扑上。
这一次,他用了全力。双拳轮番轰击,脚步加快,试图用速度压垮陈骁。陈骁接连格挡,手臂震得发麻,虎口裂开渗血。对方一记摆肘砸在他颧骨上,他脑袋一偏,耳朵嗡鸣,嘴角溢出血丝。但他始终没倒。
直到对方左脚落地,第四步。
那一瞬,左肩肌肉抽搐了一下。
陈骁动了。
他不再防守,而是主动迎上,在对方右拳挥出的刹那,矮身切入内线,左手架住对方小臂,右手匕首贴着对方肋骨向上滑,刀尖抵住腋下软肋。只要再进一寸,就能切断神经束,让他整条手臂报废。
对方察觉,猛然收臂后撤,但已经晚了半秒。陈骁的刀尖在他皮肤上划出一道血线,不深,但足够警告。
两人分开,各自退后几步。
陈骁站在擂台西南角,半蹲姿态,右手握刀垂在身侧,左手轻轻搭在膝盖上。他呼吸平稳,眼神沉静。血从眉骨、嘴角、虎口不断渗出,但他像是感觉不到。
对方站在中央,左手捂着腋下,低头看着那道血痕。汗水混着血水顺着断鼻流下,滴在水泥地上。他抬起头,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野兽般的狂躁,而是……一丝凝重。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好杀。
陈骁盯着他,没说话。他知道,下一击必须终结战斗。否则,对方一旦打出血性,会变得更加疯狂。
他缓缓站直,把匕首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摸了下耳垂。
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