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两年后
临海的春天来得早。
康复中心后面的小山坡上，野花开了满满一地。黄色的，白色的，紫色的，星星点点，风一吹就摇摇晃晃。
小月蹲在花丛里，一朵一朵地摘。她的小篮子已经装了大半，有给李小海阿姨的，有给老周爷爷的，有给那些还不能下床的小朋友的。
“够了没？”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月回头，看见周明夏站在她身后。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没什么两样。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有太深的东西——一百多年的记忆，虽然大部分是沉睡，但总有一些画面留了下来。阳光透过厚玻璃变成模糊的光点。有人隔着玻璃对她说话。还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明慧。
“够了。”小月站起来，把篮子递给她看，“你看，这么多。”
周明夏看了看那些花，点点头。
“你记得给X-2765也送一朵吗？”
小月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在篮子里翻。翻了半天，她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
“忘了。”
周明夏没说话。她只是蹲下来，在旁边的草丛里摘了一朵最小的小黄花，放进篮子里。
“现在有了。”
小月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给他送花？”
周明夏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因为你也记得他。”
第二节：那些没有名字的人
两年来，陈启明一直在做一件事。
寻找。
那四千九百八十七个没有名字的人，每一个都是一条命。他们从哪儿来？有没有家人？还有没有人在等他们？
他用陈远山的钱，建了一个团队。李小海负责技术，老周负责外勤，林月负责整理资料。一开始只有他们几个，后来慢慢多了起来——有志愿者，有那些被救孩子的家属，还有从渡鸦来的老人。
最难的是那些X编号。
没有名字，没有来源，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线索。只有一个编号，一张沉睡时的照片。
林月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贴在墙上，贴满了整面墙。四千九百八十七张脸，从墙根一直贴到天花板。
“我们从哪里开始？”有人问。
陈启明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
“一个一个来。”他说。
两年来，他们找到了三百多个。
有的是被人认出——邻居、同事、多年不见的朋友。看到照片的那一刻，有人哭了，有人傻了，有人当场跪下来。
“这是我弟弟……他二十年前失踪了，我们以为他死了……”
“这是我女儿……她走的时候才十九岁……”
“这是我妈……她……”
说不下去。
也有的是永远找不到了。
照片贴在那里，一天，一个月，一年。没有人来认。没有人记得他们。
那些脸就这样看着你，不说话，也不闭眼。
第三节：小月的任务
小月有一个任务。
每周一次，她要去X区，给那些孩子送花。
X区在康复中心的最深处，是一个独立的小楼。那里住着那些从方舟出来的“特殊孩子”——说特殊，是因为他们永远长不大。
X-2765是第一个。
他是一个婴儿，被从方舟里带出来的时候，只有几个月大。十七年的沉睡让他的身体停留在了那个阶段。他醒来了，但他永远是个婴儿。
小月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躺在恒温箱里，小小的，软软的，眼睛闭着。她问陈启明：“他为什么不长大？”
陈启明没有回答。
后来她慢慢懂了。
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永远停留在他们被放进去的那一刻。营养液给了他们命，也拿走了他们的时间。
小月每周都去看他。给他带一朵花，给他唱歌，跟他说说话。他不会回应，眼睛偶尔睁开一下，又闭上。但小月还是去。
周明夏问她：“你为什么要去？”
小月想了想，说：“因为他在等我。”
周明夏没有说话。
但她看着小月的眼神，和看别人的不一样。
第四节：周明夏的房间
周明夏住在康复中心最里面的一间小屋。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褪色的老照片——两个小女孩，站在某个院子门口，笑得灿烂。
那是周明夏和周明慧。
她从陈启明那里要来的。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看着那张照片，看很久。一百多年前的事，她大部分不记得了。但有些画面会自己浮上来——
明慧追着她跑，摔了一跤，哭了。她蹲下来给她吹伤口，明慧就不哭了。
明慧晚上怕黑，钻进她被窝，小声说：“姐姐，你给我讲故事。”她就讲，讲到明慧睡着。
明慧被送走的那天，哭着喊“姐姐”，她站在窗户后面，看着她走远。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她。
这些画面，不是记忆。是周明夏留给她的。
那个活了一百多年、等了陈远山一辈子、最后用自己的命救了三个孩子的女人，把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了她。
周明夏把相框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姐姐。”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但窗外有风，吹动树叶，沙沙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第五节：陈启明的选择
那天晚上，陈启明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面墙。
四千九百八十七张脸。两年来找到了三百多个。还有四千六百多个，没有人认。
窗外传来脚步声。小月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朵小黄花。
“爸爸，你看。”
陈启明接过来，看了看。
“给X-2765的？”
“嗯。今天的花特别好看。”
陈启明把花还给她。
“去放好吧。”
小月点点头，跑了出去。
陈启明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两年前周明夏最后的话：“告诉她，她会有很好很好的人生。”
会有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没有名字的人，也在等。等有人记住他们，等有人来找他们，等有一天，从那个漫长的睡梦里醒来，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
四千多张脸看着他。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最中间的那张照片上——X-0001，那个没有任何特征的年轻男人。
“我们会找到你们的。”他说，“一个一个找。”
窗外，月光很好。
小月在那栋小楼里，给X-2765唱歌。周明夏在房间里，抱着那张老照片。李小海在电脑前，比对着一张又一张人脸。老周在某个城市的街头，敲开一扇又一扇门。
而方舟里，那四千多个人还在沉睡。
等有一天，有人叫他们的名字。
第六节：小月的夜晚
半夜，小月醒了。
她爬起来，轻手轻脚走出房间，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前。
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亮亮的。那栋小楼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里面住着她每周都要去看的那个小婴儿。
她趴在窗台上，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你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声音。
小月回头，看见周明夏站在走廊里，披着一件外套。
“我睡不着。”
周明夏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
“我也是。”
两个女孩并排站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小月问：
“妈妈，那些人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周明夏想了想。
“等有人准备好接他们的时候。”
“谁准备好？”
“你爸爸。”周明夏说，“还有你。”
小月抬起头，看着她。
“我？”
周明夏点点头。
“他们会叫你名字的。你记住他们，他们就醒了。”
小月看着窗外那栋小楼，看着月光下那些沉睡的脸。
她想起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婴儿，想起那些每周送去的花，想起爸爸说的“一个一个来”。
她点点头。
“我会记住的。”
周明夏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月的头。
“我知道。”
月光洒在她们身上，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世界还在沉睡。
但总有一天，会醒的。
第四十五章预告：等待
又过了三年。小月十岁了。她开始跟着李小海学电脑，跟着老周学追踪，跟着林月学整理档案。她问陈启明最多的问题是：“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再去方舟？”陈启明知道，她不是想去玩。她是想去看看那些人——那些她每周送花、却从未真正见过的人。那年秋天，他带她去了。在X-2765的容器前，小月站了很久。那个婴儿还是婴儿，和她五年前第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小月把手按在玻璃上，轻声说：“我叫小月。我会记住你的。”那一刻，容器里的婴儿，微微睁开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