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一家人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天下之大竟然没有她们母女俩的藏身之处。
本来她是想趁这个春节带着女儿离开这个伤心之地,也离开那个可恨之人,走得远远的,关掉手机,走到哪算哪。只求过一个安心的年,清静的年。只要能离开他就行。
她带着女儿一直往南走,先坐了动车,又转了两趟班车, 她和女儿来到了一个江南小镇。
这个小镇她喜欢,空气清新,人也和善。一条古朴的石板路弯曲延伸,通向小街深处。清晨,她一个人走在小街上, 还能碰到一些挑菜的阿婆,这是她喜欢的烟火味道。这里的人说的都是当地方言,她一句也听不懂,只看见他们的笑容。这就是她要找的地方,春节就在这里过吧。
女儿一放寒假,她跟单位请了假,带着女儿就走了。那时还没有大的疫情,她就是想离开那个伤心之地,离开这个可恶之人。
每天,她带着女儿逛逛海边,吃吃海鲜,这里天气又好, 不冷不热,让她暂时忘记了烦恼。女儿最喜欢吃海鲜,可在她们那个城市海鲜都不新鲜,还特别贵。女儿正在上小学三年级,乖巧懂事,年年都是优等生。她看着女儿吃得津津有味,她想,要是每天都能这样该有多好啊。
电视上说,武汉封城了,没过几天,她所在的城市也封城了,这让她措手不及。本想过完年就回去,女儿还要上学呢,可现在想回家也回不去了。
最揪心的,是宾馆的老板娘发出了最后通牒。
那天她带女儿从海边回来,一进宾馆,老板娘面露难色地说:“大妹子,不好意思了,你还是赶快走吧,我们宾馆要关门几天,回家过春节去。”
她近乎哀求地说:“大姐,你看我们没哪里去了,我现在连家也回不了,你就让我住在这里吧。”
“我也是没有办法呀?谁能想到是这样,你们是湖北来的,我可不想惹麻烦……”老板娘一脸无奈。
“我也不想这样,给你添麻烦了……”她小心翼翼说着好话。
“社区对外来人员要登记的,你先住两天,我看看情况吧。”老板娘看着她女儿可怜的样子,动了恻隐之心。
她千恩万谢,回到房间,看着无辜的女儿,她的眼泪瞬间而出……
女儿给她擦着眼泪,说:“妈妈,我想家了,我也想爸爸了。”
“你想爸爸,他管过你吗? 管过你吃还是管过你穿,还是管过你学习,这么多年了,他顾过家吗……”她一听女儿的话,气不打一处来,暴跳如雷,把所有的怨气都发在女儿身上……
女儿被她的样子吓呆了,眼里泪水在打转。
她心痛了,女儿就是她的命,她把女儿抱在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哪里也不能去了,她和女儿只有待在宾馆的房间里。
“我这是怎么了,早知如此,我就不出来了,本来是散心,心里却更堵,还连累了女儿。”看着女儿在房间里做作业,她开始后悔起来……
她无聊、郁闷,有苦无处说,这个世界难道真的没有她的藏身之处?老天啊,你太不公平了!她拿出手机,将微信签名改成“无处躲藏”,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砰砰砰——”传来三声敲门声。
“老板娘,我求你了,别赶我走,我娘俩记你一辈子大恩
大德……”她一边擦眼泪,声音里带着哭腔。
“大姐,请开门,我们是社区来登记的。”门外传来的是一个温柔的女声。
她迟疑着,打开门,门口站着三个戴口罩的人,其中一个穿着警服,一个年轻姑娘,还有那老板娘。
女儿吓得脸色发白,停下了笔。她茫然失措,只是喃喃自语:“我不走,我不走……”
穿警服的年轻人说:“大姐,我们不是让你走,我们是来帮助你的。”他指着年轻的姑娘说:“这位是社区的工作人员,来给你们测个体温,还有什么生活上的困难,尽管跟她提。”
“是真的吗?你们不赶我们走了?”她有点怀疑,也有点懵。
年轻姑娘说:“没有人会赶你们走的,我们是一家人。” 老板娘红着脸:“大妹子,真的不赶你们走,就住在我们宾馆吧,你安心住吧。”
年轻的警察说:“大姐,我们防的是病毒,不是防湖北人,不管是谁,来到我们这里,就是我们的客人。”
老板娘又说:“政府会管你们的,政府会给你们出钱,你就安心在这里吧,一切都会过去的。”
社区的工作人员给母女俩量了体温,登记了信息,详细问了这些天去了什么地方,一一记录下来,完了,还发了几个口罩。年轻的警察说:“你们就安心地待在宾馆,哪里也别去,每天量两次体温,我们会送餐上门。”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地说:“谢谢谢谢……”接连几天,社区的工作人员都会上门测量体温,每天三
餐都会送来热气腾腾的饭菜。还特意加了她的微信,说方便沟通,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她感激涕零:“没什么需求,已经很麻烦了。”
等社区人员走后,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让女儿听, 女儿哭喊着叫了声:“爸爸……”
这些天他打了很多电话过来,都被她挂了,他看见了她的微信签名,让他担惊受怕。
女儿说:“妈妈,爸爸说知道我们无处躲藏。”
她还是没有忍住眼泪, 说:“他瞎说,我们过得比他好……”
女儿说:“爸爸让我们回去,他说我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
她放声大哭……
晚上,她悄悄地把微信签名改了:我们母女一切都好, 愿好人一生平安。
(原载《含山文艺》2020年第1期、《南芳》2020年第1期、2020年4月15日《劳动时报》、入选《赣州市优秀抗疫艺术作品集(文学类)》)
本 色
好几天没有儿子大鹏的电话和微信了,荣大妈心里一着急就上火了,牙也疼起来,她坐在沙发上,手托着腮帮子, 咧着嘴角,“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老荣头正襟危坐,在一旁看着电视,心里也难免犯嘀咕:“按道理,应该没有什么事啊。”原来定好每天打个电话或发个信息报平安,可现在都三天了,老荣头也开始担心起儿子来。
可他不能像老伴一样表现出来,他是军人出身,参加过自卫反击战,立过战功受过奖,见过大风大浪。心里再着急, 也不能表露在脸上,他是一家之主,家里主心骨、定海神针, 他一有风吹草动,老伴不得更着急?家里也就乱套了。军中必须有稳定军心的人,在家里他就是这个稳定军心的将军。其实他内心比老伴更希望儿子平安无事。
老荣头对老伴说:“我相信儿子没事的,他是一名军人。”老伴白了他上眼:“都怪你。”
电视上疫情越来越严重,省里派出去第二支医疗队支援湖北了,第三批整装待发,第四批已经报名。儿子应该是去支援湖北了,老荣头想,本来第一批就应该去。儿子第一批就报名了,这事他支持,但不能让老伴知道,他不仅仅是名退伍军人,现在更是一名医生,是战士。战士就应该在战场上,而不是在后方。
老伴说:“儿子不会去了湖北吧?”
老荣头没有吭声,他知道老伴心里一万个不同意,他理解老伴,就这么一个儿子,老荣头还是个伤残军人,希望有人照顾,孙女还小,家里离不开这个顶梁柱啊!
“爷爷,爸爸怎么还不来电话,我都想爸爸了!他不会去湖北了吧?我看电视里好多医生都去了。”孙女偏偏这个时候跑来问。
“瞎说,你爸爸可能脱不开身,等下就来电话了。”陈大妈可不愿意听到这样的消息。
想当年,儿子要去当兵,老荣头是笑开了花,这才是我的儿子,男人就是要驰骋疆场,保家卫国,接过父辈的枪。荣大妈说:“我不是反对当兵,可我们家已经有你一个了,应该轮不到儿子去啊,你讲的大道理我都懂,在哪里不是为国家效力?”老荣头还是鼓励儿子去当了兵,况且儿子从小就向往军营,立志要当一名合格的军人,这是他从小的志愿, 其实也是老荣头从小给他灌输的思想。
儿子如愿以偿地去了部队,他所在的部队还是著名的“神炮连”,立过赫赫战功。儿子有福气啊,一当兵就去了英雄连队,这可不是每个新兵都有这么好的运气。三个月新兵 训练,儿子的考核全优,拿了个“训练标兵”回来,老荣头 心里比儿子还高兴,可又不能表露,他知道后说了四个字: “继续努力。”
儿子确实是个当兵的料。第二年遇上长江大洪水,儿子的连队紧急开赴前线,在堤坝上奋战了七天七夜,终于堵上了缺口。儿子立了二等功。高兴归高兴,荣大妈心里还是很后怕,有时真想和老荣头大吵一场,要不是这个死老头天天在儿子面前叨咕他那些当兵的破事,儿子能去当兵?想儿子小的时候,是一个多么乖巧的孩子啊,除了听话、懂事,学习成绩也不错,儿子考上大学是荣大妈的目标。
儿子在部队当了士官,老荣头知道,这是他舍不得离开军营。终于盼到儿子退伍了,儿子在部队上自学医术,当年荣军医院招人,优先招录退伍军人,儿子又去了医院,当上了一名医生,为军队服务,为军人家属服务,看来这辈子都离不开部队了。荣大妈心里安定了些,毕竟在自己身边,成家立业,生儿育女,这是她最想要的生活。
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退伍后儿子在医院里从实习医生做起,十多年的努力,已经是一名副主任医师。这些年耽误了结婚的大事,直到三十好几了才成了家,有了孙女,一家人才算安顿下来。荣大妈很喜欢这样的生活。她觉得,这才是生活原来的样子。老荣头再怎么折腾就让他折腾去吧?
总不至于孙女也去当兵吧?
当年孙女出生,老荣头一看是个丫头,脸上虽然高兴, 内心还是有些失落,看来当兵的梦想戛然而止,女孩子还是差了点。可荣大妈心里虽然不乐意,但还是有高兴的地方, 这下老荣头不至于叨咕孙女了吧。等第二胎再生个男孩,老荣头都老了,他也管不了这么多了,荣大妈心里打着小算盘……
“爷爷奶奶,我爸爸来视频了……”孙女拿着手机从房间里跑出来。
“儿子,你在哪里?怎么三天才来电话……”荣大妈接过电话着急地问。
“爸、妈,我在医院,因为有同事去了湖北,最近比较忙,事情多,忘记打电话了,我一切都好,别惦记我!最近不能经常打电话了。”
儿子挂掉了电话, 荣大妈眼泪汪汪,她转过身对老荣头说:“老头子,我看还是让儿子去吧。别人的孩子也是爹妈的心头肉。”
老荣头哈哈一笑:“儿子已经在湖北了。”
(原载2020年6月26日《天门周刊》、《书院洲》杂志总第2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