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十年，春。

京城西郊，有一座小小的院落。

院落不大，三间瓦房，一方天井。院中种着一丛青竹，已有十余年光景，长得比屋檐还高。竹下有一张石案，案上摆着一壶清茶，两只茶盏。

一个白发老妇人坐在竹下，手中握着一卷书。

她穿着寻常的布衣，发髻简朴，若非眉眼间那股沉静如水的威仪，任谁看，都只是一位寻常的老妇人。

可若细看那双眼睛，便会发现，那眼里藏着的东西，比这世间绝大多数人都要多。

那是历尽千帆后的平静。

那是看透世事后的淡然。

远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老妇人抬起头，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跑进院中，扑进她怀里。

“太奶奶！太奶奶！”

老妇人放下书，将她搂住。

“慢点儿跑，”她笑道，“摔着了怎么办？”

小女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太奶奶，娘说您以前是皇后，是真的吗？”

老妇人笑了。

那笑容绽开在春光里，比满院竹影还要温柔。

“是啊，”她说，“是真的。”

小女孩好奇地眨眨眼。

“那太奶奶为什么不继续当皇后，要住在这里呢？”

老妇人望着院中那丛青竹，望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

“因为，”她说，“这里，有太奶奶最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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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故地

小女孩听不懂，歪着头看她。

老妇人没有解释。

她只是站起身，牵着女孩的手，走到竹下。

“你看这竹子，”她说，“它们在这里长了多少年，你知道吗？”

小女孩摇头。

老妇人轻轻抚过竹身。

“四十多年了。”她说，“太奶奶刚来的时候，它们还只有人那么高。”

小女孩仰头望着那高高的竹子，惊叹道：“哇，好高啊！”

老妇人笑了。

“是啊，”她说，“就像太奶奶和你太爷爷一起走过的那些年，一晃就过去了。”

小女孩眨眨眼。

“太爷爷？太爷爷在哪里？”

老妇人指了指院门。

“他呀，”她说，“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去集市上给太奶奶买桂花糕。”

小女孩眼睛一亮。

“桂花糕！我也想吃！”

老妇人笑了。

“好，”她说，“等太爷爷回来，咱们一起吃。”

话音未落，院门被推开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走进院中，手中捧着一包油纸。

他身形依旧挺拔，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的冷峻。只是那冷峻已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只剩下满目的温柔。

“芷，”他说，“桂花糕买回来了。”

老妇人看着他，眼中满是笑意。

“珩，”她说，“你看，谁来了？”

老者低头，看见小女孩，也笑了。

“小丫头又来了？”他蹲下身，将桂花糕递给她，“来，尝尝。”

小女孩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

“好吃！”她笑道，“太爷爷买的桂花糕最好吃了！”

老者摸了摸她的头。

“慢点吃，”他说，“别噎着。”

小女孩抱着桂花糕，跑到竹下，坐在石案边，小口小口地吃着。

老妇人与老者并肩立在竹下，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珩，”她轻声说，“你说，她像谁？”

老者想了想。

“像你。”他说，“眼睛像，笑起来也像。”

她笑了。

“是吗？”她说，“我倒觉得，像年轻时的你。”

他看着她。

“哪里像？”

她指着小女孩。

“你看她吃东西的样子，”她说，“慢条斯理的，像极了当年你吃桂花糕的模样。”

他笑了。

那笑容绽开在春光里，比满院竹影还要温柔。

“芷，”他说，“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

她靠在他肩上。

“记得，”她说，“每一件事，都记得。”

两人相视而笑。

阳光下，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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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回忆

小女孩吃完桂花糕，跑过来拉着老妇人的手。

“太奶奶，太奶奶，你给讲故事吧！”

老妇人看着她。

“想听什么故事？”

小女孩想了想。

“想听太奶奶和太爷爷的故事！”

老妇人笑了。

她拉着小女孩在竹下坐下，老者也在一旁坐下。

“好，”她说，“那太奶奶就给你讲一个。”

她望着那丛青竹，目光渐渐变得悠远。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她说，“太奶奶那时候，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小女孩睁大眼睛。

“然后呢？”

老妇人轻轻笑了。

“然后啊，”她说，“太奶奶遇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很冷，很凶，从来不爱笑。”

小女孩眨眨眼。

“那太奶奶为什么喜欢他？”

老妇人看了老者一眼。

老者也看着她，眼中满是笑意。

“因为啊，”她说，“他虽然不爱笑，可他对太奶奶，从来都是最好的。”

“太奶奶被人欺负的时候，是他站出来保护太奶奶。”

“太奶奶生病的时候，是他守在床边，一夜一夜不睡。”

“太奶奶遇到危险的时候，是他不顾性命，冲过来救太奶奶。”

小女孩听得入神。

“那后来呢？”

老妇人笑了。

“后来啊，”她说，“太奶奶就嫁给他了。”

小女孩拍手笑道：“好耶！”

老妇人摸摸她的头。

“再后来啊，”她说，“太奶奶和他一起，做了很多很多事。”

“他们一起打仗，一起治理国家，一起让这天下变得更好。”

小女孩歪着头。

“那太奶奶和太爷爷，现在还在治理国家吗？”

老妇人摇头。

“没有了，”她说，“他们把国家交给了你爷爷，然后就住到这里来了。”

小女孩不解。

“为什么要住到这里来？”

老妇人望着那丛青竹。

“因为啊，”她说，“这里，是太奶奶和太爷爷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小女孩怔了怔。

“第一次见面？”

老妇人点头。

“对，”她说，“就是在这里。”

她指着那丛青竹。

“那时候，还没有这些竹子。”她说，“只有一间破旧的抱厦，和一个月亮很圆的夜晚。”

小女孩听得入神。

老妇人继续说着。

“太奶奶那天晚上，来这里做一件事。”她说，“然后，就遇见了他。”

她看了老者一眼。

老者也看着她。

两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有太多太多的话。

不需要说出口，彼此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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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后来

小女孩听完故事，又缠着老妇人讲了几个。

讲累了，就在她怀里睡着了。

老妇人轻轻抱着她，望着那丛青竹。

老者坐在她身边，也望着那丛青竹。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小女孩醒了。

她揉揉眼睛，看着他们。

“太奶奶，太爷爷，”她说，“我该回去了。娘说天黑之前要回家。”

老妇人点头。

“好，”她说，“让你太爷爷送你。”

老者站起身，牵起小女孩的手。

“走吧，”他说，“太爷爷送你。”

小女孩回头朝老妇人挥手。

“太奶奶再见！”

老妇人笑着挥手。

“再见。”

老者牵着小女孩，慢慢走出院子。

院门合上。

老妇人独自坐在竹下。

她望着那丛青竹，望着那些交错的竹影。

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个月圆之夜。

想起那个在假山后，第一次看见他的夜晚。

想起那些年的风风雨雨。

想起那些年的生死与共。

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本王信你”的那一刻。

她轻轻笑了。

“珩，”她轻声说，“这辈子，值了。”

院门又被推开。

老者走了回来。

他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已经布满皱纹。

可握着的感觉，还是和当年一样温暖。

“芷，”他说，“在想什么？”

她靠在他肩上。

“在想……”她说，“我们这一生。”

他看着她。

“怎么样？”

她笑了。

“很好。”她说，“很好很好。”

他也笑了。

“那就好。”

两人相拥而坐。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他们身上。

镀上一层薄金。

院中那丛青竹，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像是在为他们祝福。

也像是在诉说着，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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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夜幕降临，星辰满天。

老妇人和老者并肩躺在竹下的躺椅上，望着天上的星星。

“珩，”她轻声唤。

“嗯？”

“你说，石枫现在在哪里？”

他沉默片刻。

“在天上。”他说，“一定在天上。”

她轻轻笑了。

“那他看到我们现在这样，会高兴吗？”

他握紧她的手。

“会。”他说，“一定会的。”

她望着满天繁星。

“珩，”她说，“你说，我们还能在一起多久？”

他转头看着她。

“很久很久。”他说，“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

她笑了。

那笑容绽开在星光里，比满天星辰还要明亮。

“好。”她说。

两人相视一笑。

星光洒在他们身上。

竹影轻轻摇曳。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

这一夜，很静。

这一夜，很美。

这一夜，他们依旧在一起。

就像四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

就像往后所有的夜晚一样。

永远，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