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尧点了点头，神色也变得肃穆。他双手抬起，十指如同抚琴般在空中快速划动，道道银色的灵力丝线自他指尖流淌而出，纵横交错，迅速在归墟印周围构建出一个复杂无比、闪烁着星辰光辉的立体法阵。

法阵形成的瞬间，木屋内的空间仿佛轻微震颤了一下，空气中的灵气被迅速吸纳而来，汇入法阵之中。归墟印光芒大盛，内部流转的星河瀚海虚影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低沉悦耳的潮汐之声。

“小幕，注入你的生机之力，稳定印中神魂根本。”森尧沉声道。   

苏幕毫不犹豫，抬手虚按向归墟印。他并未调动太多灵力，而是将一缕最为精纯、蕴含着他灵植共主本源气息的翠绿色生机之力，如同最细腻的涓流，缓缓渡入法阵，导向归墟印核心。

那生机之力一接触归墟印，印身便轻轻一颤，仿佛久旱逢甘霖。内部凌落的残魂碎片如同受到吸引，开始更加活跃地游动、靠近，在生机之力的包裹与滋养下，散发出微弱却欣喜的波动。

“丫头”

森尧看向封菱歌。

“借你一丝涅槃真意，助他完成最后的神魂聚形与灵性升华。”

封菱歌会意，凤眸之中金红光芒一闪而逝。她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点米粒大小、却璀璨无比的金红色光华。那光华炽热却不暴烈，反而透着一种神圣的温暖与新生的希望。屈指一弹，那点涅槃真意便精准地落入森尧构建的法阵核心。

金红光芒融入的刹那，整个法阵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光芒陡然大盛！归墟印内部的潮汐声变得宏大而富有韵律，那些原本只是无意识游荡的残魂碎片，仿佛受到了某种本源的召唤，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核心一点汇聚、碰撞、融合！

森尧面色凝重，双手结印的速度快到了极致，残影连连。他以自身浩瀚的灵力与对灵魂法则的深刻理解，小心翼翼地引导、护持着这一过程，确保残魂的融合不会因过于激烈而再次崩散。

苏幕持续输出着温和的生机之力，如同最坚韧的丝线，将那些融合中的魂魄碎片牢牢捆缚、滋润。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归墟印中，一个模糊的意识正在艰难地凝聚、苏醒。

封菱歌全神贯注，维持着那一丝涅槃真意的输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那一缕力量，如同一点火星，点燃了残魂深处潜藏的不灭执念与求生意志，推动着它们完成最后的蜕变。

时间在紧张的施法中悄然流逝。木屋内的灵光忽明忽暗，潮汐声时而汹涌时而低回。

不知过了多久，森尧忽然低喝一声：“凝！”

他双手猛地向中间一合！

法阵爆发出最后一道璀璨的光华，随即所有光芒连同法阵本身，如同百川归海，尽数收缩，灌入归墟印中！

归墟印悬停在半空，光华尽数内敛，仿佛变成了一块最为深邃的墨蓝古玉。然而，下一刻，印钮之上，那些雕刻的海潮与鲛人纹路，齐齐亮起了柔和而灵动的蓝色光晕。光芒流转间，一道极其淡薄、却轮廓清晰的虚影，自印身之上缓缓浮现、升腾。

那虚影呈现半透明的蓝色，依稀可见是一位青年的模样。长发，面容俊朗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桀骜与疲惫，眉宇间依稀能辨出凌落昔日的轮廓。只是此刻，这虚影双目紧闭，神色茫然，身形也如水波般微微荡漾，显得极不稳定，仿佛随时会消散。

但无论如何，一个完整的、凝聚的灵魂虚影，已然成形。

凌落的器灵之身，初现雏形。

森尧缓缓收势，额角隐有汗迹。他看向那虚影，微微颔首。

“第一步成了。神魂已初步凝聚，灵性未失。接下来，便是温养与适应，待其自行苏醒，稳固形态。”

苏幕也收回手，脸色略显苍白，方才持续输出本源生机之力，对他也是不小的消耗。但他星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虚影，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期待。

封菱歌扶住苏幕的手臂，渡过去一丝温和的灵力助他调息，目光也落在那虚影上，带着复杂的感慨。

“让他自行苏醒吧，外界的干扰越少越好。”

森尧对苏幕道，又看了一眼封菱歌。

“我们暂且出去，有些话，或许他们需要单独说。”

封菱歌明白森尧的意思。凌落苏醒后，面对如此剧变，心情必然复杂难言。而苏幕作为他生前挚友，也是此事的推动者，有些心结，需要他们自己解开。

她看向苏幕，眼中带着询问与支持。

苏幕对她点了点头，温声道：“你和前辈先出去等我，我……同他说几句。”

“好。”

封菱歌应下，又轻声叮嘱：“莫要太耗心神。”

森尧不再多言，率先走向门外。封菱歌又看了苏幕一眼，这才转身跟上。

木门被轻轻带上，屋内只剩下苏幕，以及悬浮在半空、散发着微光的归墟印和其上那淡蓝色的虚影。

苏幕在桌边坐下，静静等待着。他没有再动用灵力，只是目光平和地注视着凌落的虚影。

虚影在归墟印的神性滋养下，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地变得凝实。那如水波般荡漾的轮廓渐渐稳定，面部细节也愈发清晰。只是那双眼睛，始终紧闭着，仿佛沉在一个漫长的、混乱的梦境中。

苏幕能感觉到，虚影内部，那些原本破碎的记忆、情感、意识，正在艰难地归位、重组。这个过程注定痛苦而漫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木屋内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灵兽低鸣。

忽然，那淡蓝色的虚影，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又一下。

如同沉睡之人即将苏醒前的悸动。

苏幕的心，也随之轻轻一提。

终于，虚影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带着沉重的滞涩感，睁了开来。

瞳孔依旧是记忆中的深蓝色，却失去了昔日的锐利与桀骜，只剩下无尽的茫然、空洞，以及深藏其中的、尚未完全理清的痛苦与混乱。眼神涣散，没有焦点，仿佛透过眼前的空气，看到了无数破碎的光影与画面。

虚影的目光毫无目的地游移着，掠过木屋简陋的顶棚，掠过墙壁上的草药，最终，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落在了桌边静静坐着的那道白色身影上。

那身影，似乎有些熟悉。

是谁？

凌落残存的意识碎片开始疯狂翻涌，试图将这个身影与记忆中某个重要的存在对应起来。头痛欲裂，灵魂深处传来被撕裂般的钝痛。

白衣……温和的眼神……总是带着点无奈却又纵容的笑……

一幕幕破碎的画面闪现：潮音洞中的合作与试探，玄月宗地脉核心处的联手对敌，北海境海底的托付与诀别……还有最后，那双盛满了痛楚、决绝与一丝解脱的星眸，以及穿透胸膛的、冰凉而滚烫的触感……

记忆的洪流终于冲破了阻碍，带来了短暂的清明。

虚影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发出声音，却只逸出一丝微弱的气流。灵魂初聚，尚无法完美操控这具新生的“身体”。

但他努力地，用那空洞却渐渐燃起微弱光亮的蓝色眼眸，死死地盯住了苏幕。

干涩的、仿佛摩擦着沙砾的灵魂之音，极其艰难地飘了出来：

“苏……幕？”

听到声音的苏幕，整个人怔了一下，随后缓缓转过头，就见到了半透明的凌落。

他不由自主的张了张嘴，睁大了眼睛却没有发出声音。不过他很快调整过来，起身来到凌落面前，眼睛里凝聚着欣慰。

“好久不见，凌落。”

凌落抬起手，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虚影，疑惑问道：“我不是死了吗？”

“是啊，所以我们这不就重聚了吗。”

苏幕光天化日下胡说八道。

“你背后给了我一下，我先死的，然后我就化为怨灵在这里等你。”

“我杀了你？！”

凌落的反应很强烈，“怎么可能？！我明明避开了你的心脉，还用归墟印冻结了伤口，你居然死了？！”

苏幕赶忙偏过头看外面，憋笑憋的肩膀有些轻微的抖动。可是这看在凌落的眼睛里，就是他在因往事而伤心。

可能灵魂碎片重聚的时候将脑子落下了，导致凌落一直没意识到苏幕是骗他的。赶紧飘过去站在他身旁试图拍他的肩膀，然后又看着穿透他身体的半透明手掌愣了神。

突然的寂静让苏幕好奇地回头望了望，就见到了这让他有些心塞的场景。

沉默片刻后，苏幕隔空取过归墟印，站起身，神色郑重。

“虽然我没死，但是基于你背刺我的事实，我用朱雀火将你的尸骨烧成灰散入了大海，还强行将你的灵魂碎片重聚，把你炼成了归墟印的器灵。”

“如今，你我两清。”

“但是....”

凌落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苏幕又给了他选择。

“你昔日命途多舛，故惟求以死破局。今前尘尽渺，若欲新生，我倾力相助。若你必求寂灭，我亦会亲手为你解脱。”

此刻，沉默震耳欲聋。

凌落给自己设定的结局并没有死亡之外的第二条路，更遑论新生。

他忽然想到多年前苏玄凌说过的那句话。

‘真到了那一步，留条命回西北域，苏家保你’。

又想起数月前自己向他求助时，与他的那番密探。

他看着苏幕，眼睛里都是郑重：“苏幕，看着我赴死的那一刻，你在想什么？”

“想你就是个蠢货！”

苏幕的气愤和嫌弃一点都没藏，“你聪明绝顶，想要了凌家那些人的命，徐徐图之就好，干什么就非要将自己搭进去给他们陪葬！哪里就显着你了！”

凌落听着他的数落，心中却熨帖了不少，脑子也渐渐重聚。

“既然知道这是蠢货的做法，你会引以为戒的，对吧？”

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苏幕却听懂了。

他冷哼一声，斜睨了他一眼，嘴上依旧嫌弃：“那跟你没关系。现在赶紧给小爷我一个说法，好死还是赖活着，你选一个。”

话说到这里，苏幕的心情已经放松了不少，甚至能够像往日一样的与凌落斗嘴。

而凌落却对他的回答有些诧异，试探着问他，“你知道了？”

苏幕将手里的归墟印举起，死盯着凌落，“完整的九品固届大阵，就那么有数的几个符师能做出来。你小子能接触到的，除了我，剩下的也只有看我面子才会给你，很难猜吗？”

“凌落，我苏家没有对不起你吧？你脑子一抽非要送死，要不是我父亲借口让我感受一下看着至亲之人死在眼前的痛苦，你都不会给我参与这件事的机会。难为完我父亲又难为我，我们欠你的吗？！”

他一顿声嘶力竭的数落，听得凌落一愣一愣的。

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和心情后，苏幕眼珠一转，借着微微起伏的胸膛里的怒气，直接给凌落做了决定。

“我看你也别想着一死了之了，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归墟印是个好东西，不要白不要，明天我就让阿黎跟你签契约，让你永远为我苏家卖命。”

他说完话，看都没看凌落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苏幕。”

而他身后，终于缓过来的凌落，还是叫住了他。

苏幕停住了脚步，但是没有回头。

凌落看不见他的神色，也没有有非要看的打算。

“谢谢。”

听到这两个字，苏幕那一直揣着担忧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有过心里建设，若是凌落一心求死，他也确实会成全他。况且，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个会被主人驱使的器灵，这并不是一个容易做的选择。

幸好。

幸好凌落没有选择那条不归路，他也不用承担亲手送别挚友的痛苦。

至于这个父亲利用凌落的选择而为自己量身打造的局面，他已经深有感触。

可是，他不会动摇。

“不用谢。”

苏幕依然没有回头，望着头顶的阳光，喃喃说道。

“我能做的，也只有尽力.....不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