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两小无猜
两小无猜(1)
七十年前,我出生在吉林省北丰县县城北边的一条小山沟里。整个山沟里只有我们一户姓“余”的人家,人们管这条小山沟叫“余家沟”。
听爷爷讲,我们家原来山东,遇到了荒年,为了一家人能活下去,爷爷带着家人与其他亲戚一起逃荒来到东北。走到辽宁盖县,一部分亲戚在那里安家落户。爷爷则沿着大路继续向北走。走到北丰县一个叫火烧岭的地方,遇到了一个已经在那里安家的亲戚,他劝爷爷留下。爷爷见这个地方山多平地少,本来想找个土地更肥沃的地方安家,可是奶奶、大伯和大姑实在是走不动了,爷爷就在火烧岭北坡的山沟里盖了三间茅草屋,全家人安顿下来。父亲这一代有兄弟姐妹八人,除了大伯和大姑之外,其余六个都是在本地出生的。大姑因病早亡。
大伯和老叔都上过学,思想比较开放,不肯守在山沟里,先后在矿山找到了工作。后来大伯和老叔合伙儿在城里盖了三间房,把爷爷奶奶接了过去。爹虽然没有读过书,但是有哥哥和弟弟做榜样,也离开了小山沟,在投产不久的西柳煤矿找到了工作。
爷爷奶奶进城后,二姑一家搬到了爷爷奶奶住过东屋。住了一段时间,二姑父在离我家不远的地方自己盖了房子,也搬走了。爷爷奶奶在的时候,经常有亲戚走动,家里还不寂寞,爷爷奶奶和二姑一家搬走以后,很少有亲戚上门。爹到矿山工作以后,妈带着我和两个年幼的妹妹继续生活在这条小山沟里,只有二姑家留下的大黄狗给我们作伴。那时在我眼里我家前面的火烧岭是一座很高很高的山,有一条公路盘在岭的半山腰。行人一般都走公路,只有胆大的人为了抄近道才敢走山路。那条山路正好经过我家门前,正因为有了这条山路,我才能偶尔见到一个匆匆赶路的陌生人。解放前火烧岭一带不仅有土匪,还有狼。解放后土匪被剿灭了,狼却没有减少,到了晚上狼嚎声此起彼伏,吓得我和两个妹妹往妈的被窝里钻。爹到矿山上班的头两年,平时住在矿上的独身宿舍里,只有休班的时候徒步二十多里地,回家住一夜。爹每次回来都会带一个矿山大面包,给我和两个妹妹解馋。我问爹面包是哪儿来的?爹说,他下一天井,矿上就发给他一张面包票,下井之前可以用面包票领一个面包带到井下吃。爹说他吃面包烧心,有时候下井前不领面包,回家时领出来带给我们。
小时候我不明白吃面包烧心,为什么还要给下井的人发面包,后来才知道,早先井下工人下井时给每人发一份饭菜带到井下作为班中餐,这种班中餐到工人吃饭时饭菜都已经凉了。西柳矿建成后,苏联专家建议矿工下井时给每人发一个营养丰富的大面包,这样就不怕凉了。矿山面包采用的是苏联人传授的配方,用啤酒花当酵母,经过三次发酵、一小时烘烤制成。有少数矿工吃面包吐酸水,这就是爹说的烧心。
爹为人忠厚,干活时不偷懒耍滑,在矿山工作了两年后,也就是一九六〇年,矿上分给我家一户房子。我从小生活在山沟里,很少见到外人,导致我的性格有些孤僻和懦弱,怕见生人。有时爷爷奶奶带我到城里的大伯和老叔家,如果没有堂兄弟们带着我,我哪儿也不敢去,也不敢和陌生的孩子玩,第一次看电影竟然把我吓哭了。听说要搬到矿山去住,一想到城里有很多房子,有很多人,我心里就有点儿打怵。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春天的清晨,二姑家的表姐来到我家,帮妈把要带走的东西收拾打包。不一会儿大姑父赶着生产队的马车来帮我们搬家。大姑去世后,大姑父又找了老伴,我家人仍然把他看成是我家的姑爷子,我家有事他也来帮忙。爹妈和大姑父把箱子和水缸先搬上车,然后把我们的衣服和被褥放进箱子里,把米袋子和碗筷放在水缸里,把做饭的铁锅倒扣在水缸上面。我家最值钱的东西都在这里。最后开始往车上装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个很小而且非常简陋的碗柜、两只水桶,一根扁担,一领炕席,一麻袋萝卜,一袋子土豆,一坛子酸菜,一小坛大酱。爹见车上还能放些东西,把在农村用的镐头、锄头、镰刀等农具也装上了马车。
大姑父笑着对爹说:“你还打算在矿山开荒种地?”
爹说:“在城里吃的用的都得花钱买。分给我的房子前后有些空地,打算种点儿菜。”爹最后还往车上扔了几捆柴火。
大姑父说:“矿山有的是煤,你还拉这玩意?”
爹说:“有的是煤,也得有功夫去买。今天就没烧的,怎么给你做饭吃?”
大姑父说:“连着两年雨水少,粮食打得也少,不少人家早就断粮了,把苞米核磨碎当粮,想不到你家还有粮食。以后到城里吃供应粮,就更饿不着了。”
妈说:“这山沟里有不少撂荒地,我和你兄弟种了一些苞米、高粱,栽了一些土豆、地瓜,种了点儿菜。老天爷不下雨,我们就挑水浇地,去年虽然天旱,俺家的收成还可以,到现在也没有吃完。指望生产队分的那点儿粮食,也早就断粮了。”
“你们两口子真能干!”大姑父夸奖道。
这时我想起了一件事,问爹:“矿山有狼吗?”
我的话把爹和大姑父都逗乐了。大姑父说:“傻小子,矿山到处都是人,哪来的狼?”
要带的东西都装上车后,爹锁上了门和大姑父坐在马车前面,怀里抱着他和妈结婚时买的座钟。妈抱着大妹妹小玲坐在车中间的箱子上,我抱着二妹妹小梅坐在柴火上。
大姑父喊了一声:“驾!”然后一声鞭响,马车开始向前移动。虽然非常向往城里的生活,但马车离开老家时,我还是掉了两滴眼泪。大黄狗跟在马车后面走了一段路,见表姐叫它,它便跟表姐走了,它似乎更留恋农村这块自由自在的天地。
还没到晌午,马车就到了我的新家。那是一大片一模一样的红砖黑瓦、坐北朝南的房子,有几十栋。每栋房子都很长,有四个门。我的新家在那片房子最后面的第三栋,西边第一家。新家的房子与我家在农村的房子一样,也是对面屋,一进门是外屋地,东边和西边各有一个锅台。两个锅台之间有一条很窄的过道。我家住西屋,东屋已经有人住了。在农村东西屋一般住的是一家人,可是这里却住着两户以前素不相识的人家。
东屋的前面有个用土坯盖的小房子,好像不是住人的房子,是个仓房。我家前面不仅没有仓房,而且屋后也没有一点儿遮拦。
爹和妈往屋里搬东西时,从东屋出来一个女人,后面跟着两个小姑娘。大一点的好像比小玲大,瘦瘦的,梳着两条小辫,缺了一颗门牙。身上的衣服不知穿了多长时间,洗得已经看不出来原来的颜色,衣服不像是小姑娘穿的,好像是男孩子穿的。小一点儿的小姑娘和小梅差不多一般高。
“你们是从哪儿搬来的?”对门的女人问妈。
“从火烧岭搬来的。”妈说。
“火烧岭在什么地方?”女人又问。
“在矿山北边的永安公社忠诚六队。”妈说。
“离这里远吗?”女人又问。
“离这里有二三十里地。”妈说。
女人见爹和妈忙着,不再说话,手牵着两个孩子看着爹和妈往屋里搬东西。
新家北面有一铺火炕,炕上光秃秃的,炕席被原来的住户带走了,幸亏搬家时把老家的炕席带来了。屋子南面和北面各有一个窗户,北窗户两边的墙上贴着两张年画。一张画里有一个老头儿在雪地里放羊,手里拿着个像鞭子似的东西。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张画是苏武牧羊,他手里拿着的不是放羊的鞭子,而是使节所持的旌节。另一张画里也有一个老头儿,一只手托着一个大桃子,一只手拄着拐杖,头顶没有一根头发,脑门儿锃亮,向前突出,胡子和眉毛又白又长,后来才知道画里的老头儿是寿星。在老家过年虽然也贴年画,都是些胖小子抱鲤鱼之类的画,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年画。
摆放好搬来的东西,爹让大姑父吃完饭再回去,大姑父也没客气,真留了下来,等着吃饭。他问爹哪里有水,要饮饮马。爹拿起扁担,挑起水桶出去了,不一会儿挑着两桶水回来了,我心想,原来矿山也有井。大姑父先饮了马,然后给马喂上草料。爸爸又挑了三次水才装满水缸。
搬家时从农村带来一袋高粱米、一袋苞米面,还有半袋子小豆。妈点着灶坑后,淘了三碗高粱米和一捧小豆下到锅里。这是我家当时招待客人最好的东西。在全国都闹饥荒的时候,能饱餐一顿高粱米小豆饭,对很多人来说,胜过龙肝凤胆。
妈盖上锅盖后,又和了一盆苞米面,放在炕头。锅开了,高粱米饭香四溢,这时对门的两个小姑娘拉开了门,看着我家的饭锅。对门的女人马上把两个孩子拉回门里,随手关上门。
饭熟了以后,妈马上把饭从锅里盛出来,又做了一锅萝卜汤。菜做好后,爹陪大姑父吃饭,妈让我带着小玲和小梅出去玩。我家有个规矩,有客人时,小孩子不能上桌和客人一起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