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终于响了第二遍,短促而清亮,在演武场上空炸开。人群原本的窃笑和议论像是被刀割断,齐齐一顿。就在这静默的一瞬,擂台对面那道人影动了。
一个外门弟子跃上擂台,身形壮实,肩宽背厚,脚底踩得木板“咚”一声响。他站定后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代兵,声音不大却传得远:“柴房杂役也敢应战?让我送你滚下去!”
他话音未落,右掌已劈出,掌风凌厉,直取代兵胸口。这一击快而狠,带着淬体境后期修士的底气,显然没把对手当回事,只想一招逼退,好在众人面前立威。
围观弟子中有几个认得他,低声议论起来。
“是王猛,去年小比进过前十的。”
“对,练的是《虎形掌》,劲力刚猛,专破下盘。”
“代兵这下麻烦了,连挡都挡不住吧?”
可他们话还没说完,台上局势已变。
代兵没退。
也没抬手格挡。
就在对方掌风压到胸前半尺时,他左脚微错,身子向侧前方一拧,整个人如弓弦拉满,右拳蓄势而出。动作不花哨,也不张扬,只是一步一拳,简单直接。
可那一拳打出的瞬间,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开,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王猛瞳孔猛地一缩。
他感觉不对——不是招式上的破绽,而是节奏。
自己出手太快,重心前移,肩头微沉,这个空档本该极短,可对方偏偏抓得准得吓人。
他还来不及收势,代兵的拳头已经落在他肩胛下方、丹田气门外侧三寸处。
不多不少,正好是人体发力最脆弱的那个点。
拳劲短促刚猛,不带拖沓,像钉子砸进木头,一击即入。
王猛整个人猛地一僵,脸色骤变,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下一息,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双脚离地,越过擂台边缘,重重摔在三丈外的黄土地上,“砰”地激起一片尘烟。
全场死寂。
刚才还在说话的弟子闭了嘴,眼睛瞪得老大。有人下意识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另一个站在前排的弟子往后退了半步,腿有点软,差点绊倒。
没人说话。
没人笑。
连呼吸都轻了下来。
两息之前,王猛还站在台上放话,气势汹汹。
两息之后,他已经躺在台下,灰头土脸,由旁人搀扶着慢慢坐起,脸上全是惊惧和羞惭。
而擂台上,代兵依旧站着。
双脚与肩同宽,右手缓缓收回,垂于身侧。
衣角未乱,鞋底干净,呼吸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没追击,也没开口嘲讽。
只是站在那里,眼神扫过台下人群。
一圈。
目光不急,也不凶,可每一个被扫到的人,都不自觉低下头,或是挪开视线。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修为,也不是来自杀气,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你明知道对方不动手,但他只要站着,你就觉得自己不该再往前一步。
有人咽了口唾沫。
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还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觉得,刚才那些笑话,说得太早了。
执事弟子站在擂台边,手里还拿着名册,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迟疑着走上前,探头看向台下:“胜负已分……代兵胜。”
声音干涩,显然还没从震惊中回神。
台下没人应和,也没人质疑。
就连原本押代兵输、正准备收灵石的几个弟子,手停在半空,忘了动作。
王猛被人扶着站起身,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低着头退出演武场东侧区域。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不像输了比试,倒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
代兵没看他离开。
也没看任何人。
他只是重新站回擂台中央,双脚踏实,双掌自然下垂,呼吸一圈圈流转,气息稳得像山。
他知道他们在看。
也知道他们看不懂。
一个小时前,他还被叫做“废物”“烂草”,连走路都要低头。
现在他站在这里,一拳轰飞淬体境后期的对手,全程不到两息,连汗都没出。
可他不在乎解释。
也不需要欢呼。
这一拳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告诉所有人——
他能站上来,就不是让他们笑着看的。
风从演武场西侧吹来,卷起一点沙尘,擦过他的裤腿,落地。
他没低头看。
目光依旧平视前方,锁在远处旗杆顶端。
眼瞳很黑,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光,一闪即逝。
战意还在。
没有因为一拳得胜而散,反而更沉、更锐,像埋进土里的刀,只露半寸寒锋。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场。
后面还会有人上来。
会更强,会更快,会更不信邪。
但他不怕。
他等得起。
擂台木板被阳光晒得发烫,踩上去微微有些粘鞋底。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重心沉进脚心,五指微屈,随时能动。
钟声不会再响第二次了。
接下来的每一场,都不需要钟声提醒。
有人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他……真是废灵根?”
旁边人没回答。
只是盯着台上那个身影,越看越觉得陌生。
那个从柴房走出来的杂役,此刻站在擂台中央,不动如山。
不是因为怯战。
是因为他已经赢了——
在别人还没出手之前,就赢了。
代兵抬起右手,轻轻拂过左肩,动作轻,像掸灰。其实肩上什么都没有。但他做了这个动作,然后放下手,五指自然收拢。
风又起,卷起一小堆落叶,在他脚边打了半圈,又被气流带开,飞向演武场深处。一片叶子擦过他的裤腿,粘了一下,又落了地。
他没低头看。
眼神仍锁在前方。目光不散,也不移。
执事弟子退回角落,低头翻名册,手指有点抖。他看了眼接下来的对阵名单,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下一战还没开始。
但整个演武场,已经没人敢大声说话。
代兵站在擂台中央,拳势收回,气息平稳,战意未散。
他没动。
可所有人都觉得,他随时能动。
他没说话。
可所有人都觉得,他下一秒就会开口,说出让他们无法反驳的话。
他只是站着。
可站着的样子,已经不像一个杂役,不像一个废灵根,不像一个任人踩踏的蝼蚁。
他像一个……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