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不再响起,演武场却比刚才更安静。阳光直照在擂台木板上,晒得发白,边缘有些地方已经翘起,露出底下暗褐色的裂纹。代兵站在中央,脚底踩着那道最宽的缝隙,一动未动。他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台下人群挤在四周,没人往前一步。有人原本正要开口说话,看见他抬眼扫过来,立刻闭了嘴。前排几个弟子下意识后退半步,鞋底蹭过黄土,留下浅浅的划痕。
执事弟子拿着名册站在擂台东角,手指捏着纸页边缘,指节有些泛白。他低头翻了一页,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全场听见:“第二场——李坤,登台应战。”
没人动。
过了两息,角落里一个穿灰袍的外门弟子迟疑着走出来,脚步拖沓,脸上没什么血色。他沿着石阶一步步走上擂台,站定后没看代兵,只盯着自己脚尖。
代兵没动。
风从西边吹来,卷起一点浮尘,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又散开。
李坤忽然吸了口气,右腿猛地蹬地,整个人冲向代兵,双掌齐出,掌风带起一阵闷响。这一击用了全力,显然是想趁对方不备抢攻。
代兵这才动了。
他左脚轻点,身子往右斜移半步,刚好避开正面掌势。紧接着右手推出,掌心贴着对方胸口衣料滑过,力道不重,却正好压在气息运转的节点上。
“砰!”
李坤像撞上一堵墙,整个人倒飞出去,越过擂台边缘,摔在两丈外的沙地上,连滚两圈才停下。他趴在地上咳了两声,慢慢撑起身子,一句话没说,低头走出了演武场。
全场依旧没人出声。
执事弟子咽了口唾沫,低头继续翻名册:“第三场——陈岩,登台。”
这次名字刚念完,一个人影就跃上了擂台。是个瘦高弟子,脚下步伐极快,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他一上来就绕着代兵转圈,脚下踩的是《猿形步》,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
围观弟子中有认得他的,小声嘀咕:“陈岩练这步法三年了,能在碎石坡上跑三圈不踩空。”
话音未落,陈岩突然加速,从左侧猛扑上来,右拳直取代兵太阳穴。
代兵原地转身,半圈,右腿横扫而出。
“啪!”
腿风破空,正中陈岩腰侧。那人身体一僵,腾空而起,直接被踢飞出台,摔在人群前方,激起一片尘土。
他躺在地上缓了两息,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衣服,默默退开。
执事弟子手抖了一下,名册差点掉地上。他稳了稳呼吸,继续念:“第四场——赵山,持械比试,登台。”
这次上来的是个壮实弟子,手里拎着一根制式木枪,枪头包铁,是演武场专用的对练兵器。他站上擂台后没有急着动手,先把枪横在胸前,盯着代兵看了两息。
代兵站着,双手自然下垂,眼神平静。
赵山忽然低吼一声,枪尖一颤,化作三点寒光,直取代兵咽喉、心口、肋下。这一招是《三叠浪》,讲究连环进逼,一般人很难同时防住三处要害。
代兵往前踏半步,右手探出,五指一张,精准扣住枪杆中部。他手腕轻轻一拧,再顺势往前一送。
“咔!”
木枪脱手飞出,旋转着砸在擂台边上,断成两截。
赵山踉跄后退两步,还没站稳,代兵已欺身靠近,手掌抵在他肩甲位置,轻轻一推。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跌跌撞撞滚下擂台,坐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才被人扶走。
四战结束。
执事弟子合上名册,声音干涩:“外门弟子代兵,四战四胜,依规计入积分榜,暂列第十八位,晋级前二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轮次已满,明日再续。”
人群开始松动,有弟子低声议论,也有不少人远远看着代兵,眼神复杂。有人小声说:“四场,每场不到两息。”旁边人接话:“王猛、李坤、陈岩、赵山,三个淬体境后期,一个用枪好手,全是一招解决。”再没人笑,也没人敢大声说话。
代兵听到了,但没反应。他缓缓走下擂台,脚步平稳,鞋底沾了点木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走到演武场东侧边缘,踏上那道青石砌成的矮阶,站定。
石阶不高,也就半尺,左右延伸七八丈,尽头通向一条林荫小路。他站在那里,面朝擂台方向,没回头,也没看任何人。风吹过来,撩起他衣角一角,又落下。
台下人群渐渐散去,有人往伙房走,有人回住处,还有几个弟子聚在远处树下,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这边。其中一个说:“他怎么还不走?”另一个摇头:“不知道,像是在等什么。”
没人敢靠近。
代兵站着,目光落在擂台上。那块木板已经被踩得发黑,中间裂开一道细缝,边缘有几处刀痕和掌印。他知道明天还会有人上来,也会有人不信邪。但他不在乎。
他现在只想等。
等天黑。
等人都走光。
等这片场地彻底安静下来。
他记得昨天走过这条路时,看见禁地边缘的石碑倒在灌木丛里,半埋在土中。那边夜里没人巡,守规弟子只到主道为止。再往里,林子深,路断,杂草长得比人高。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抬起右手,轻轻拂过左肩,动作很轻,像是掸灰。其实肩上什么都没有。但他做了这个动作,然后放下手,五指自然收拢。
风又起,卷起一小堆落叶,在他脚边打了半圈,又被气流带开,飞向演武场深处。一片叶子擦过他的裤腿,粘了一下,又落了地。
他没低头看。
眼神仍锁在前方。目光不散,也不移。
远处传来钟声,沉闷,是傍晚收工的信号。几个杂役扛着扫帚路过,看见他站在石阶上,放慢脚步,绕远走了。
代兵依旧不动。
他知道这些人会传话。
今天的事,今晚就会传遍外门。
废灵根代兵,四战四捷,全部一招解决。
没人打得过他。
甚至没人敢多看他一眼。
但他不在乎名声。
也不在乎排名。
他在乎的是下一步。
是夜里能不能顺利进去。
是那片禁地边缘,会不会有签到机会。
太阳开始西斜,光线拉长,把他的影子投在石阶上,又细又直,像一把插进地里的刀。
他站着,呼吸一圈圈流转,气息稳得像山。
执事弟子收拾完名册,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最终没说话,转身离开。演武场空了一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还在收拾器械。
代兵终于动了。
他右脚往后收半步,重心下沉,双掌依旧垂在身侧,五指微屈,随时能动。
他没走。
也没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擂台方向,像在等下一个对手。
或者,像在等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