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兵坐在柴房墙角，背靠着冰凉的土墙。太阳已经偏西，光从门缝斜切进来，照在脚边那桶水上，水面微微晃着，映出几道细碎的亮纹。他没动，也没说话，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像在数什么。
外面很静。
不是没人，是没人敢靠近。刚才那一幕传得快，赵坤被拖走时脸色发青，执法弟子收走的断针还留在演武场边上，没人去捡。几个杂役路过柴房门口，脚步放得极轻，连咳嗽都忍着，只敢用眼角扫一眼里面的人影，然后迅速低头走开。
代兵闭着眼，耳朵却听着外头的动静。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石板路上，节奏稳，不急。是个执事弟子，灰袍束腰，腰间挂着令牌。他在柴房前停了两步，没往里看，而是转向守夜的杂役，压低声音说：“萧师兄发话了，今晚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宗。”
那守夜弟子愣了一下：“连送水的也不行？”
“不行。”执事弟子语气硬，“一个都不准出，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朝柴房这边扫了一眼，“那个挑水的。”
话音落，人就走了。
柴房里，代兵的手指停住了。
他慢慢睁开眼，瞳孔里没有惊，也没有怒，只有一丝沉下来的东西。他知道这个名字——萧战。外门第一天才，背后有长老撑腰，平日走路都带着风。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盯上一个杂役。除非，他已经碍事了。
代兵没起身，也没出声。他只是把呼吸调得更缓了些，像一块埋进土里的铁，不动，但能感觉到周围土壤的松动。
他知道，赵坤那种小角色，翻不起浪。可现在，有人开始下令封路了。
这才是真正的麻烦。
他缓缓抬起手，看了看掌心。刚才捏扁断针时留下的指痕还在，皮肉粗糙，茧子厚。这双手已经不是从前那双连扁担都扛不稳的废手了。左肩那块帝骨碎片嵌在肉里，隐隐发热，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没去深想。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院里的风也冷了。远处传来关山门的铜铃声，一声接一声，悠长而沉重。这是每日例行的事，但今天听来，多了点别的意味——像是在锁门，也像是在围猎。
代兵终于站起身。
他走到角落，拿起那根新换的扁担，试了试两端的弧度，又提起水桶。桶是空的，之前打满的那桶水，他一口没喝，就放在墙角。这不是为了省，是为了留下痕迹——让人知道他回来过，干过活，是个老实挑水的杂役。
他推开柴房门，走出去。
院子里没人拦他，也没人问。一个挑水的离开，本不该引人注意。可当他踏上主道时，还是感觉到几道视线从暗处射来，一闪即逝。
他装作没察觉，脚步拖沓，肩膀微塌，依旧是那个病恹恹的模样。走到管事房前，他停下，敲了两下门。
“老张，我桶坏了，去城西水坊换一根新的，明早回来交差。”
屋里传来翻纸的声音，接着是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几点回来？”
“天亮前。”
“行，登记了。别误了晨务。”
“晓得。”
代兵转身，挑着空桶，沿着外门小道往山门走。沿途灯火渐稀，守门弟子看了他一眼，见是挑水的，没多问，拉开侧门放行。
山门外，夜风扑面。
山路蜿蜒向下，两旁林木高耸，枝叶交错，遮住大半天空。月光漏下来，斑驳地洒在石阶上，像撒了一地碎银。代兵一步步往下走，扁担压在肩上，脚步不快，也不慢。
他知道，自己已经出了宗门范围。
也知道，有些人，不会让他走得太远。
他没回头，但耳朵一直竖着。风里有树叶的响，有虫鸣，还有另一种声音——极轻的脚步，踩在枯枝上的那种脆响，不远不近，始终隔着三丈左右。
有人跟着。
代兵依旧没动声色。他甚至放缓了脚步，像是累了，肩膀一耸一耸地喘气。扁担吱呀作响，水桶晃荡，发出空荡荡的回音。
林子里，一道黑影贴着树干移动。那人穿一身墨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盯着前方那个佝偻的背影，右手缓缓摸向腰后，抽出一柄短匕。刀身窄而薄，刃口泛着幽蓝，显然是淬过毒的。
他伏低身子，顺着山坡往上绕，悄无声息地攀到一处高坡。那里视野开阔，正对着山道转弯处。他蹲在树冠下，屏住呼吸，等目标走进伏击圈。
代兵走到山道三分之二的位置，忽然脚步一顿。
他没抬头，也没回头，只是左肩那块帝骨猛地一烫，像是被火燎了一下。他皱了下眉，停下来看了看四周。林子静得出奇，连虫鸣都少了。
他没停留太久。
片刻后，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依旧缓慢，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高坡上，杀手压低身形，右手握紧匕首，指节发白。他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背影，眼中寒光一闪。就是这里——拐弯之后是一段陡坡，前后无遮无挡，最适合动手。
他缓缓起身，双腿微曲，准备跃下。
代兵的脚步声还在响，一步一步，踏在石板上，清晰可闻。
杀手的身体绷到了极点，像一张拉满的弓。
下一瞬，他腾空而起，整个人如黑鹰扑兔，直扑下方人影后心。匕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线，悄无声息地刺向目标脖颈。
风动，叶落，刀光乍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