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窗纸透进一层青灰。萧无烬睁开眼，屋里还暗着，床前木凳上摆着昨夜脱下的靴子，鞋尖朝外，没动过。他坐起身，肩头那道旧伤没再抽着疼，只在深吸气时有轻微滞涩，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卡住。他低头看了眼袖袋，玉瓶还在，贴着胸口的位置温温的，不凉也不热。
他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边听了一阵。楼道安静，隔壁房间没有动静，院子里扫帚划地的声音断断续续，是店家早起清理。他回身关紧窗户，拉上帘子，从内袋取出玉瓶，指尖摸到瓶底那个“一”字刻痕，轻轻一弹。
瓶盖无声旋开，一颗乳白色丹药浮出半寸，悬在掌心上方，散发出淡淡的清气，像晨雾刚散时山间那种干净的味道。他没急着吞，先盘膝坐上床榻，双掌交叠覆于小腹，闭眼调息。体内经脉沉寂已久，因长期压抑修为，真气积在丹田深处，如同被堤坝拦住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满得快要溢出。
他知道这枚丹药不是寻常补品。签到所得，越是险地，越重分量。山谷阴沉，气机紊乱，系统不会给废物。可也正因如此，药力一旦入体，若经脉不通，便如洪水撞上裂石，反噬起来连自己都压不住。
他睁开眼，将丹药送入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没有苦味，也没有甜意，只有一股温润的暖流顺喉而下，直落丹田。刚一接触，那股积蓄已久的真气便微微震颤，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他立刻凝神，双手不动，心念沉入识海，默念“炼化”。
暖流开始沿任脉缓缓上行，过中脘、膻中，至咽喉处忽然一顿。肩部旧伤阻住了去路。那里经络曾被岩甲犀冲撞撕裂，虽经端木星璃以灵力压制毒素，终究留下隐疾，如今成了第一道关卡。药力一滞，真气便躁动起来，在丹田里翻腾，像要破体而出。
他额角渗出细汗，呼吸放得极缓，不敢用力。左手按住右肩，右手维持结印姿势不变，引导那股暖流一点点渗透进去。起初如针扎，后来变成钝刀刮骨，痛感持续不断，但他咬牙未动。他知道，这时候退不得。退一步，药力散尽，下次再想凝聚突破时机，不知要等到何时。
半个时辰后，暖流终于撕开一道口子，冲过肩井穴。那一瞬，整条右臂猛然一麻，随即舒展开来，像是久闭的门被推开。药力顺势贯通手少阳三焦经，与原本积压的真气汇合，开始沿着督脉逆行而上。
他整个人伏低了些，脊背微弓，额头抵在膝盖上，全身肌肉绷紧。这不是轻松的冲关，而是硬生生把堵死的路凿通。每推进一分，都像在经脉里打一场仗。但他撑住了，没有喊，没有喘，只有呼吸声越来越沉，越来越稳。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从帘缝照进来，落在床角。他仍保持着那个姿势，但身体已不再颤抖。药力完全融入，开始反哺经脉，修复那些因长期伪装而萎缩的细微通道。肩伤处的滞涩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微的胀热，像是新血在流动。
他缓缓抬头，睁开眼。
屋里光线明亮了些。他试着动了动右臂，抬高、旋转、握拳，动作顺畅，没有一丝卡顿。他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走了两步，脚步落地沉实，不像前几日那样需要刻意控制重心。他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水，手腕稳定，水线笔直。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三日，他未曾出门。每日辰时准时打坐，引天地灵气入体，辅以残余药力冲刷经脉。凝气初期本不算高境，对他这等满级剑修而言更是微不足道，但正因为长期压制真实修为，这一关反倒成了试金石。若不能稳稳踏过去，日后每一次突破都会留下隐患。
第二日午后，他察觉丹田内真气运转速度明显加快，以往需半炷香才能完成的小周天循环，如今只需三分之一时间。他没急着提速，反而放慢节奏，一遍遍打磨经脉走向，确保每一缕气流都走得到位。
第三日午时，太阳正中，屋内温度升到最高。他盘坐在床，双目紧闭，体内真气突然沸腾起来，如同春冰破裂，哗然炸开。一股热流自丹田冲出，直贯尾闾、命门、大椎，直至百会穴。头顶发旋处一阵酥麻，周身毛孔尽数张开，皮肤下隐隐有青色光晕流转。
他猛地睁眼。
一口浊气从口中喷出，凝成白雾，在空中散开。屋内桌上的茶杯轻轻一震，水面泛起涟漪。窗外树梢上的麻雀扑棱飞走，惊起一片尘土。
凝气初期，破境而成。
他没动，继续静坐，让体内奔涌的力量慢慢沉淀。这一次的突破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修炼——那是属于“萧无烬”的真正起点。从前是隐藏，是等待，是忍耐；现在，是他主动迈出的第一步。
良久，他才缓缓收功，双掌松开，搁在膝上。掌心干燥，没有汗。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筋络清晰，握拳时能感受到皮肉之下传来的力量。左眼下方那道淡金色剑痕微微发烫，一闪即逝，像是回应某种觉醒。
他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帘子。
外面是个小院，几株老槐树撑开树冠，枝叶间漏下斑驳光影。一个伙计提着水桶走过，见楼上有人看下来，抬头笑了笑，也没说话。远处街市传来叫卖声，油条、豆腐脑、新蒸的馒头，生活气息浓烈。一只野猫蹲在墙头舔爪子，耳朵忽地一动，跳下墙跑了。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床边，打开随身包裹。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一本旧册子、一把短匕首，还有那个空了的玉瓶。他把玉瓶放进最里层的暗袋，又检查了一遍伤口——肩头衣料下的皮肤已无红肿，触碰时只有轻微酸感，不影响行动。
他换下旧袍，穿上那件玄色锦袍。银线云纹在光下泛着低调光泽，腰带上的九颗星辉石颗颗清亮。他束好腰带，将折扇插进袖中，动作利落。镜子里的人眉目沉静，眼神比三日前多了几分锐利，却不张扬。
他最后看了眼屋子。
床铺整齐，桌上茶具未动，地上无尘。三天闭关，无人打扰，也没人敲门问过一句。他知道这是运气好，也是他选客栈时留了心——偏僻、老旧、客少，掌柜的不多嘴，伙计不偷窥。这样的地方最适合养伤、闭关、恢复实力。
他吹熄了没点完的蜡烛，提上包裹，开门出去。
楼梯吱呀作响，他一步步走下。楼下掌柜正在算账，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连忙站起身：“公子要走？”
“嗯。”他点头，“房钱结过了。”
“是是，昨晚那位姑娘临走前付清了。”掌柜搓着手，“您这位夫人倒是细心，还留了点心在您门口，今早我收了，怕馊了。”
他一顿：“哪位姑娘？”
“就是和您一起住店的那位啊，穿月白裙子的，眼睛颜色特别的那位。”掌柜笑呵呵，“她说您要闭关，不让吵您，还叮嘱我们别往您屋里送热水。”
他沉默片刻，没解释什么，只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多谢照应。”
掌柜忙伸手去接，嘴里说着“不必不必”，话音未落，人已走出门去。
外头日头正好，晒得青石板发白。他站在客栈门前，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薄，阳光刺眼，但他没眯眼。风吹过来，带着镇外田野的气息，泥土、草根、远处溪水的湿气混在一起。
他迈步往前走。
脚步稳健，肩不晃，背不弯。体内真气流转自如，每一步落下都有底气。他知道这点修为还远远不够应对天劫，更不足以对抗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但至少，他已经不再是只能靠系统签到苟延残喘的那个“弃子世子”。
这才刚开始。
他沿着街道往南走，步伐不快，也不停。镇口有辆空马车停着，车夫靠着车轮打盹。他走过去，轻叩车辕。
车夫惊醒，揉着眼睛看他。
“去下个镇子。”他说，“顺路吗？”
车夫咧嘴一笑：“顺啊，就等客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