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咧嘴一笑:“顺啊,就等客人呢。”萧无烬点了点头,抬脚踏上马车。木板有些发潮,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坐在靠左的位置,背脊贴着车厢壁,右手自然垂落,袖中折扇触手可及。车夫甩了鞭子,马蹄敲在青石板上,节奏平稳地朝南而去。
镇子很快落在身后。道路两旁的房屋稀疏下来,田埂开始出现,远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草色泛黄,风从坡上吹过,带起一阵沙沙声。太阳已升至头顶,晒得人额头微汗。车内略闷,但他没动,闭目调息,体内的真气沿着任脉缓缓运行一圈,顺畅无阻。凝气初期的气息稳住了,肩头旧伤处再无滞涩,每一次呼吸都像井水入喉,清而沉。
马车行出约半个时辰,官道渐窄,转入一条荒径。两侧杂草丛生,半人高的芒草随风摇摆,偶尔有野兔窜出,惊起几只灰雀。车轮压过碎石,颠簸加剧。车夫回头喊了一声:“前面路不好走,得慢些。”萧无烬睁眼,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前方。
就在那一瞬,他察觉到了不对。
空气变了。不是风停了,也不是温度降了,而是那种无形的压力,像是山影压来前的一刻,天光未暗,人却本能地绷紧了肩背。他的手指微微一动,搭在折扇边缘。
下一息,一道黑影从右侧山坡跃下。
没有呼喝,没有挑衅,直接出手。那人落地如锤,双足砸进土里三寸,震得草叶翻飞。黑袍裹身,面容冷峻,眼神如刀锋直刺而来。他右掌推出,掌心泛起暗红光芒,一道气劲撕裂空气,直扑萧无烬面门。
车夫吓得跌下车辕,抱着头滚进路边沟里。马受惊嘶鸣,前蹄扬起,拉着车厢猛地一歪。萧无烬却已在气劲临身前侧身避让,左肩擦过掌风,衣料被割开一道口子。他顺势翻出车厢,在空中拧身落地,脚步轻点,退至五步之外。
那人收掌,站定,目光锁着他。
“你比我想象中反应快。”声音低哑,不带情绪。
萧无烬没答话。他站在原地,左手仍插在袖中,右手垂下,指尖微微屈张。体内真气迅速归拢,丹田微热,经脉通畅。刚才那一闪虽急,但并未打乱节奏。他抬眼,正视对方。
“你是谁?”他问。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得你。”黑袍人缓缓活动手腕,“大胤弃子,萧无烬。表面纨绔,实则藏拙。三个月前兽潮围城,你御剑斩犀;试炼大会,扮猪吃虎,一招清场。这些事,够我来找你一次。”
萧无烬眉头微动。对方情报精准,显然不是临时起意。但他脸上依旧平静,只轻轻将折扇从袖中抽出,握在手中。
“所以,你是来试探我的?”
“不是试探。”黑袍人双掌缓缓抬起,掌心相对,一股浑厚气息自体内涌出,地面细石开始震动,“我是来拦你的。你往南走,不该去的地方,别再往前了。”
萧无烬终于明白。此人是冲他来的,目的明确——阻止他继续前行。但他没问为什么。这种事,问了也不会说真话。他只是将折扇轻轻一抖,银线云纹在阳光下一闪,随即收拢,如剑在手。
“你拦不住我。”
话音落,黑袍人动了。
一步踏出,地面裂开蛛网状纹路,掌风如刀劈空而至。萧无烬侧身避让,脚下借力后跃,退至断崖边缘。身后是陡坡,深不见底,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湿冷气息。他背靠虚空,无路可退。
黑袍人冷笑,双掌连拍,三道气劲呈品字形袭来。萧无烬不再闪避,折扇横挡,扇骨与气劲相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他手臂一震,退了半步,鞋底在崖边碾出浅痕。
对方是金丹境,真气浑厚,每一击都带着压迫性的威势。而他如今只是凝气初期,表象实力悬殊极大。若硬拼,必败无疑。
但他没慌。
他知道该怎么打。
折扇收回,他忽然转身,顺着断崖边缘疾行,借一块凸岩遮挡身形,瞬间脱离正面交锋。黑袍人一掌落空,目光一凝,立即追击。然而就在他掠过岩角的刹那,萧无烬已从另一侧绕出,折扇化虚为实,一记“流云斩”斜挑其肋下。
黑袍人仓促回防,左臂格挡,却被那看似轻巧的一击震得后退一步。他低头看臂,衣料裂开,皮肤上浮起一道红痕。他眼神变了。
“你这剑法……不是基础套路。”
萧无烬不答,反而后撤,退至一片碎石地带。他脚步轻移,踩在松动的石块上,每一步都精准避开易塌陷之处。他知道,这里地形复杂,利于周旋。
黑袍人再次逼近,这次不再留手。他双掌合十,猛然拉开,一团赤色真气在胸前凝聚,如同燃烧的炭火。他低吼一声,真气爆发,化作扇形冲击波横扫而出。
草木摧折,碎石飞溅。萧无烬伏身滚地,借一块巨岩挡住大半冲击,但仍被余波擦中左肩,整个人被掀出去两丈远,撞在一棵枯树上。树干断裂,他落地时单膝跪地,喉头一甜,咬牙咽下。
黑袍人缓步走来,气息沉稳:“你很强,可惜境界差得太远。这一战,本就不该有悬念。”
萧无烬慢慢站起,抹去嘴角一丝血迹。他低头看了眼肩头,布料破了,皮肉微肿,但不影响行动。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重新归位,沿特定经脉逆向流转,模拟出更高层次的波动。
黑袍人脚步一顿。他感受到了——那一瞬间,对面的气息竟有短暂拔高,仿佛突破了某种界限。
假象。但他不敢赌。
就在他迟疑的刹那,萧无烬动了。
他不再退,反而迎面冲上。折扇展开,扇面划出一道弧线,看似攻其面门,实则掩护右手突进。黑袍人本能抬臂格挡,却见萧无烬中途变招,折扇猛然收拢,借旋转之势翻腕下刺,直取其右肋空隙。
这是“流云斩”的变式,名为“断雾”。
黑袍人反应极快,侧身欲避,但终究慢了半息。折扇尖端刺入肋下三寸,真气透体而入,直冲其丹田。他闷哼一声,运转骤乱,脚步踉跄。
萧无烬没有停。
他左手一抖,折扇脱手飞出,钉入旁边树干。同时右脚蹬地,身形暴起,施展“回风步”,瞬间绕至对方背后。掌缘如刀,切在其颈侧大穴。黑袍人眼前一黑,身体僵直,轰然倒地。
尘土扬起,又缓缓落下。
萧无烬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汗水顺着额角滑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泛白,掌心微颤。刚才那一连串动作耗神极重,尤其是以凝气初期之躯强行模拟高境波动,几乎触及极限。
但他撑住了。
他走过去,蹲下身,检查黑袍人鼻息。还有气,只是被封住经络,短时间内无法醒来。他没搜身,也没问话。这种人,问不出什么。他只是将折扇从树干上拔出,轻轻一抖,收进袖中。
远处,一只山鹰盘旋而起,振翅飞离。
他知道,刚才的战斗动静不小,可能有人察觉。不能久留。
他站起身,整了整玄色锦袍,星辉石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左眼下方那道淡金色剑痕微微发烫,一闪即逝,像是回应方才的搏杀。他望向前方蜿蜒小路,尽头隐没在丘陵之间,不知通向何方。
但他知道方向。
他迈步前行。
步伐稳健,肩不晃,背不弯。体内真气缓缓流转,修复着细微损伤。阳光照在身上,暖而不灼。风吹过耳际,带着草根与泥土的气息。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一步一步,朝着南方走去。
身后,荒道寂静,只有倒地的黑袍人静静躺在草丛中,无人知晓他是谁,为何而来,又为何倒下。
前方,山路渐陡,林木渐密,新的旅程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