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四十七分,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成“20:48”,沈知夏将最后一份保险协议文档关闭,系统弹出提示框:“全部流程就绪”。她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把明日行程打印件夹进文件夹,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芝麻”早已蜷回绘本纸箱,头顶盖着那张写着“倒计时”的进度表,呼吸均匀,胡须轻颤。它的一只前爪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梦里还在清点货物。
屋内灯火通明,键盘声、纸张翻动声、猫的呼噜声交织在一起,节奏紧凑却不慌乱。每一个任务都有明确责任人,每一项进度都标记得清清楚楚。窗外城市渐次亮起灯火,家中如常运转,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夜晚。
九点零三分,沈知夏从厨房接完一杯温水走出来,习惯性地朝角落喊了一声:“芝麻?来喝水了。”声音不高,带着日常的温柔。
没有回应。
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客厅。沙发底空着,猫爬架上没人,连平时最爱蹲的窗台也干干净净。她走过去查看那个用拆封纸箱改造成的临时猫窝——里面只剩一张被爪子勾破的进度表,歪斜地搭在垫子边缘,像一面被遗弃的小旗。
“芝麻?”她蹲下来,语气紧了些,伸手摸了摸纸箱内壁,还有余温。
她站起身,快步走到阳台门边,拉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一荡。纱窗虚掩着,其中一角明显翘起,缝隙足够一只猫钻出去。她伸手推了推,锁扣松动,没扣严实。
“芝麻!”这一声喊出来,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焦急。
欧阳砚正在卧室整理明日要带的证件包,听见叫声立刻走出来。他看见沈知夏站在阳台门口,背影僵直,手里攥着纱窗边缘,指节发白。
“怎么了?”他问。
“芝麻不见了。”她转过身,眼神有点飘,“它从来不会自己跑出去,一次都没有。”
欧阳砚眉头一拧,没多说话,立刻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卷起衬衫袖口。他先检查了屋里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洗衣机后面、衣柜深处、沙发底下。每打开一个柜门,金属滑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都没有。
“监控呢?”他问。
沈知夏快步走到电脑前,调出家用摄像头回放。时间轴拉到二十分钟前——画面里,“芝麻”从纸箱中起身,抖了抖毛,慢悠悠走向窗台。它用脑袋顶开纱窗,前爪搭上去,后腿一蹬,跃上了隔壁阳台。再之后,镜头拍不到那边区域,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的栏杆和几盆枯萎的绿植。
“它去了隔壁。”她说。
欧阳砚立刻拨通物业值班电话,询问对面住户情况。对方查了系统,说那户人家长期空置,最近三个月没有出入记录,水电也处于暂停状态。
“没人住?”沈知夏站在窗边,望着那片黑暗的阳台,声音压得很低,“它怎么会去那儿?”
“布偶猫好奇心重。”欧阳砚收起手机,“但它认得回家的路,可能只是溜达一圈。我下去看看。”
“我也去。”
“你留在家里守着,万一它自己回来了,听不见你叫它。”他拿起钥匙,顺手把领带从脖子上扯下来塞进口袋——那根领带昨天刚被“芝麻”叼走过一次,他找回来后就没再戴。
沈知夏没拦他,只是点点头,重新坐回电脑前,把监控画面切换到小区公共区域的几个角度。她放大楼栋外侧的摄像头,盯着那排阳台来回拖动进度条。可夜里光线太差,加上树木遮挡,根本看不清细节。
她又打开手机相册,找到“芝麻”平时最喜欢的逗猫视频,点开播放。铃声是猫咪零食袋晃动的声音,哗啦哗啦的。“芝麻”每次听见都会从老远跑过来。
她把音量调到最大,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然后站在客厅中央一遍遍喊它的名字。
十分钟过去,没有动静。
她开始翻找“芝麻”的日常用品:猫碗、玩具、小毯子,一样样摆到门口地毯上。那是它最熟悉的气味集合,如果它真在外面迷路了,或许能顺着味道找回来。
阳台上,风一直没停。她时不时探头看一眼隔壁,黑黢黢的阳台像一张闭着的嘴,吞掉了所有线索。
楼下传来单元门开关的声音,接着是电梯运行的嗡鸣。她立刻跑到门边等。门开了,欧阳砚走进来,肩头落着几片树叶,裤脚沾着泥。
“问了几户邻居,都说没看见。”他低声说,“物业派人去撬锁了,说十分钟后到。”
“它会不会卡在哪儿?”她忽然想到什么,“比如栏杆之间,或者掉下去了?”
“阳台高度一致,没有落差。”他摇头,“而且它跳出去的时候很稳,不像是慌乱。”
“但它从来没这样过。”她靠在墙边,声音有点发抖,“创业那三年,我直播到凌晨三点,它都守在旁边。搬家换房子,它紧张得躲了一整天,也不肯离我太远。这次……它为什么突然跑了?”
欧阳砚看着她,没说话。他知道她在害怕的不是行程被打乱,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那只猫是她一个人撑起盛家那几年里,唯一不用谈条件、不会背叛她的存在。
“那就把它找回来。”他说,“行程可以推迟,但它不能丢。”
两人达成默契。沈知夏继续留守家中,保持监控轮巡,随时准备接听物业或邻居的电话;欧阳砚则返回物业办公室,调取小区外围的公共录像,同时联系安保人员加强巡逻范围。
她重新打开监控系统,把时间轴拉长到半小时前,逐帧查看。终于,在东南角的一个死角摄像头里,捕捉到一个模糊身影——毛茸茸的尾巴一闪而过,跃入三楼某户阳台,正是隔壁那间空房。
她截图保存,正准备发给欧阳砚,手机震动起来。是他发来的消息:“拿到一段录像,显示它进了邻居家阳台。物业已经在安排破门。”
她回了个“好”字,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点发送。眼睛盯着那张截图,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它不是迷路。”她喃喃自语,“它是故意去的。”
她想起刚才翻找玩具时,发现少了一个东西——那个旧牙刷柄缠成的逗猫棒,是她最早给“芝麻”做的玩具,早就磨得起毛了。它一直藏在纸箱最底层,平时谁碰都会炸毛。
而现在,那个位置空了。
她猛地站起来,冲到打包区,翻出即将寄往山区小学的物资箱。其中一箱专门装的是儿童手工材料和简易玩具组件,标签上写着“用于兴趣课堂”。
箱子开着一条缝。
她蹲下去,伸手在里面摸索。指尖触到一团软毛——是“芝麻”最爱蹭脸的那种绒球,原本挂在它猫窝上方。另一只手摸到半截断线,再往下,是一块被咬过的海绵狗玩具。
全都不见了。
她突然明白了。
“它不是丢了。”她对着空气说,“它是去送东西了。”
这时门开了,欧阳砚回来取备用钥匙。他看见她跪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打开的物资箱,手里捏着一块沾着口水的海绵。
“怎么了?”他问。
“芝麻不是自己跑出去的。”她抬头看他,眼眶有点红,“它是带着东西过去的。它知道那户人家没人住,但它还是去了——因为它以为那里有孩子需要这些。”
欧阳砚愣住。
“它把这些玩具叼走了。”她声音轻下来,“它想留给‘别人家的小孩’。”
空气静了几秒。
欧阳砚慢慢蹲下来,看着那一箱被翻乱的手工材料。他伸手拿出一张卡片,是志愿者写的寄语卡,上面画着笑脸太阳,写着“希望你喜欢画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
“我们得把它接回来。”他说。
“嗯。”
“它要是不肯回来呢?”
“那就陪它待一会儿。”她站起身,拿过外套,“反正明天六点才出发,现在还早。”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些。
他们一起走出门,乘电梯下楼,穿过小区花园,走向那栋安静的住宅楼。夜风依旧,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单元门前,物业人员正在和安保队长商量破门方案。见到他们,连忙让开位置。
“还没进去。”队长说,“怕吓到猫。”
沈知夏点点头,接过电子门卡,轻轻刷开防盗门。楼道灯自动亮起,照出一层薄灰的台阶。
她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很轻。欧阳砚跟在后面,手插在裤兜里,没说话。
到了三楼,她站在那扇门前。门缝里透不出光,也听不见动静。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芝麻?”她轻声唤,“是我。”
里面静悄悄的。
她又敲了两下,换了种语气:“饿了吗?我带了小鱼干。”
还是没反应。
物业人员递来工具,准备强行开启。她摆摆手,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终于,听到一点细微的窸窣声——像是纸张被爪子拨动,又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被拖拽。
她抬起头,对欧阳砚说:“它在里面。它没事。”
“要不要我进去?”他问。
她摇摇头:“让我来。”
她接过门卡,再次刷卡。咔哒一声,门锁弹开。
她缓缓推开房门,走廊的灯光斜斜照进屋内。灰尘在光柱中浮动。客厅空荡荡的,家具都蒙着白布,像一群沉默的幽灵。
而在房间正中央,那块褪色的地毯上,“芝麻”正趴在一堆散落的玩具中间。它的身边围着七八个小物件:磨秃的逗猫棒、掉毛的绒球、啃烂的海绵狗、还有一张被踩过三次的志愿者名牌——正是它下午推成“ZXX”形状的那几张。
它嘴里叼着最后一个玩具,是一只用旧布缝的小老鼠,沈知夏亲手做的,线头都开了。
听见开门声,它抬起头,一双蓝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它没逃,也没叫,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沈知夏慢慢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
“你怎么这么傻?”她轻声说,“那些孩子还没见到你,你就先把礼物送出去了。”
“芝麻”放下嘴里的布老鼠,往前挪了一步,用脑袋蹭她的膝盖。
她伸手抱住它,把脸埋进它颈间的长毛里。它身上有灰尘味,也有熟悉的奶香味,还有一点点湿漉漉的鼻息。
“明天我们要出发了。”她抱着它说,“你要一起去吗?”
它呜咽了一声,像是在答应。
身后,欧阳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许久没动。他掏出手机,拍下这张照片:女孩抱着猫,坐在空屋中央,周围散落着准备送给陌生孩子的玩具。
他没发朋友圈,也没加滤镜,只是默默收起手机,走过去,脱下外套铺在地上,以免她着凉。
外面,城市的灯火依旧明亮。
屋内,一人一猫依偎着,谁也没有急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