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十七分,城市还在沉睡,楼道感应灯随着钥匙转动发出轻微的“滴”声。沈知夏拎着保温杯和药盒从电梯出来时,肩上的猫包动了动,“芝麻”把脑袋从拉链缝隙里探出一半,耳朵朝外竖着,鼻尖微动。
玄关的地砖冰凉,她蹲下身把猫包放在鞋柜旁,刚拉开拉链,那只布偶猫却没像往常一样跳出来,反而往后缩了缩,爪子死死扒住包底内衬,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呼噜声,像是在抗拒什么。
“怎么了?”她轻声问,伸手想摸它的头。
“芝麻”偏头躲开,尾巴紧紧贴着身体,目光盯着门外那双登山靴——那是昨晚他们一起擦干净、摆在门口的,鞋带系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装满应急物资的手提箱。
沈知夏明白了。她没再硬拽,而是转身走进客厅,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只旧海绵狗玩具。这玩意儿原本是她大学时期买的,早就磨秃了毛,一只耳朵只剩半截线头挂着,但“芝麻”一直当宝贝藏在窝底。
她把玩具轻轻放进便携猫包,又铺上那条印着星辰影业logo的薄毯——正是昨晚盖在它身上的那条,还带着一点体温和奶香味。
“你要送礼物的。”她蹲下来,声音很轻,“不是说好了吗?那边的孩子还没见过逗猫棒,也没玩过会响的小老鼠。”
猫包静了几秒。然后,一只白爪子试探地伸了出来,碰了碰那只海绵狗。
欧阳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客厅门口。他没说话,只是默默走过去,打开后排车门,把猫包的位置空出来。接着掏出手机,点开录音文件,按下播放。
“明天见。”是沈知夏昨夜对着摄像头说的那句话,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句承诺。
循环到第二遍时,“芝麻”终于迈出了第一步。它钻进猫包,把自己蜷成一团,脑袋埋进海绵狗下面,只露出半只耳朵。
沈知夏拉好拉链,抱起猫包走向车门。晨风拂过阳台,纱窗稳稳扣着,没有一丝晃动。她回头看了一眼屋子——充电器已拔,灯全灭,打包好的物资箱只剩下角落那个贴着“兴趣课堂”标签的还敞着口,里面静静躺着它昨夜叼来的所有旧玩具。
车队准时出发。天边泛起鱼肚白,高速入口的栏杆抬起,第一缕阳光落在挡风玻璃上,映出车内三人(含猫)的倒影。
山路比预想中更难走。进入山区后,路面开始起伏不平,运输车冷链接警报突然响起,司机立刻靠边停车检查。打开车厢一看,震动导致线路松脱,温度监控显示已上升两度。
欧阳砚立即拨通志愿者对讲机:“启动B路线,通知村委会准备临时仓储点,直升机待命预案激活。”
沈知夏则迅速翻背包,找出防晕车贴。刚才一路颠簸,“芝麻”已经开始干呕,口水沾湿了猫包一角。她小心拉开拉链,将药贴轻轻贴在它耳后颈窝处,又用保温杯里的温水浸湿纸巾,一点点擦拭它的口鼻。
“快到了。”她低声说,一只手始终抚着它的背。
车队重新启程。三小时后,尘土飞扬的村口出现一条褪色横幅,红布挂在两棵老树之间,字迹歪歪扭扭却格外清晰:“欢迎沈知夏姐姐和欧阳哥哥!”
一群孩子从坡上跑下来,赤脚踩在碎石路上,笑声混着风声扑面而来。最小的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攥着一朵野花,躲在树后偷看,眼睛亮得像星星。
校门口站着校长和几位老师,脸上带着拘谨又真诚的笑容。孩子们越聚越多,有大胆的男孩已经围到车边,好奇地打量着车身上的物流标识。
车门打开那一刻,“芝麻”猛地往猫包深处一缩。沈知夏把它抱出来时,它整个身子紧贴她胸口,毛炸了一圈,尾巴僵直。
但她没放下它。
她抱着猫走到人群前,蹲下身,把手里的第一个书包递给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你喜欢蓝色还是粉色呀?”
小女孩咬着嘴唇,慢慢伸出手指,点了点粉色。周围的孩子们哄笑起来,气氛一下子松动了。
另一个男孩冲上前,一把抓过旁边的文具盒,差点撞倒身边的小朋友。欧阳砚几步上前,高大的身影挡住刺眼的日光,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全场听清:“每人一份,明天还有手工课,想参加的现在排队。”
他站在那儿,肩线平直,语气平稳,没有命令,也没有呵斥,可那股压得住场子的劲儿自然流露出来。争抢的孩子停下动作,互相看了看,有人主动退后一步。
物资发放重新开始。这次没人推搡。每个孩子领到东西后都会小声说一句“谢谢”,有的还会鞠躬。
沈知夏注意到,有几个年幼的女孩始终不敢靠近,直到她把最后一本图画书送到她们手上时,才终于咧嘴笑了。其中一个踮起脚尖,悄悄把她头上掉落的一根草叶拿了下来。
教室是临时腾出来的,黑板用木炭涂黑,桌椅高低不一,但打扫得很干净。第一节课定为“梦想绘画课”,志愿者发下画纸和彩笔,孩子们低头涂鸦,有的画房子,有的画动物。
但也有几张纸是空白的。
沈知夏走到一个瘦小男孩身边,看他握着铅笔不动,便轻声问:“你在想什么呢?”
男孩摇头,声音很小:“我不知道‘梦想’是什么。”
她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就是你长大最想做的事。比如,你想不想让你妈妈少咳嗽一点?能不能当个医生给她看病?”
男孩抬起头,眼里闪过一道光。他低头开始画,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另一边,有个穿灰外套的男孩只画挖掘机,别的什么都不肯碰。欧阳砚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说:“你将来想当工程师?修桥铺路那种?”
男孩脸红了,点点头。
“了不起。”欧阳砚说着,掏出手机,“我们拍个视频宣传你,让大家都知道山里有个未来的工程专家。”
男孩慌忙摆手,可嘴角已经忍不住翘了起来。最后,他在画纸右下角工整写下自己的名字:张小川。
作品被一张张贴到墙上,临时黑板变成了展览墙。孩子们挤在一起看,指着彼此的画笑闹。有人画了飞机,说要带奶奶去北京看病;有人画了学校,说希望以后不用走三个小时山路读书。
午后的阳光洒进操场,游戏时间开始。志愿者组织跳绳、丢沙包,笑声不断。沈知夏坐在台阶上整理物资清单,忽然感觉腿边一沉——“芝麻”从她背包后探出头来,警惕地望着奔跑的孩子们。
一个小女孩蹲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半块饼干。她没吃,只是轻轻放在地上,又往后退了几步,小声说:“猫咪不饿,我也不吃零食了。”
其他孩子看见了,也纷纷拿出自己舍不得吃的糖果、果脯,小心翼翼放下,围成一个圈,安静等待。
沈知夏把猫轻轻放在草地上。它缩着身子,耳朵贴头,尾巴卷得紧紧的。
欧阳砚从包里掏出那只旧海绵狗,在空中晃了晃。猫耳一抖,鼻子动了动。它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终于走到饼干前,低头闻了闻,然后蹭了蹭小女孩伸出的手。
孩子们欢呼起来。有人轻轻摸它的背,有人试着把它抱起来。“芝麻”起初挣扎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甚至主动爬上一个男孩的肩膀,任由他举高高拍照。
后来,它被两个小女孩轮流搂在怀里,脖颈上多了个野花编的环,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她们的手臂。阳光照在它蓬松的毛上,泛出淡淡的银光。
沈知夏起身去帮一个孩子系鞋带,袖口蹭上了粉笔灰。那孩子穿着明显不合脚的旧球鞋,鞋带断了一根,她用自己的备用鞋带替他重新绑好,打了两个结。
“这样就不会散了。”她说。
孩子低头看着新鞋带,忽然抬头问:“沈老师,你们明天还来上课吗?”
“来。”她笑着点头,“不止明天,后面还有很多天。”
教室门口,欧阳砚拿着一幅刚收上来的画。纸上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高楼前,旁边写着“欧阳哥哥带我去城里”。他看了很久,没说话,把画小心折好,放进文件夹。手机一直在震动,他始终没拿出来看一眼。
夕阳西下,操场上影子拉长。沈知夏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远处山脊线轮廓分明,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她望着那片连绵的山脉,轻声道:“这才第一天。”
脚步声靠近。欧阳砚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瓶身凝着水珠,显然是提前从保温箱拿出来的。
“后面还有三十天。”他说。
她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味道很普通,温度刚好。
“芝麻”睁开眼,伸了个懒腰,四肢舒展地趴在地上。片刻后,它翻身站起来,抖了抖毛,朝着教室方向走去。
那里,明天的手工材料正静静躺在贴着“兴趣课堂”标签的箱子里,封条完好,等待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