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啸天、范明打量着眼前的蜘蛛精孟织。
美。
无法形容的美。
她身披一袭流光溢彩的薄纱,那纱不知是什么织成,轻薄得仿佛没有重量,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纱下是一具玲珑起伏的身躯,每一寸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肌肤白得近乎透明,隐隐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又似月光凝成的脂膏。
面容更是摄人心魄——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眼光流转,时而妩媚,时而天真,时而深邃,时而懵懂。鼻梁挺秀,唇若点樱,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太多东西——好奇,玩味,贪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寂寞。
长发如瀑,垂落至腰际,发间点缀着无数细小的彩色蛛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她赤着足,足踝纤细,足尖圆润,脚趾微微蜷曲,每一根都完美得像是雕刻出来的。
她就那么躺着,一只手撑着下巴,慵懒地看着他们。
“哟——”
她的目光在金万贯身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
“这不是金爷吗?”
她的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过一遍,才懒懒地送出来:
“八百年前说要娶我的那位。怎么,赌坊塌了,想起老相好来了?”
金万贯的肥脸上闪过一丝老底被揭穿的尴尬、窘迫和不自在。
“……织儿。”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硬气一点:
“老祖我今天来,是办正事的。”
“正事?”孟织挑了挑眉,眼中似笑非笑:
“什么正事?金爷改邪归正的事,我可听说了。听说你被一个凡人弄哭了,还在废墟上给人算卦?啧啧……”
她轻轻摇头,那动作风情万种:
“堂堂鬼哭坳第一赌坊的坊主,混成这样,怪可怜的。”
金万贯的老脸更不自在了,但硬是挺着没缩:
“织儿!方玉衡,你抓的人。放人。”
“放人?”
孟织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如银铃,如流水,如春风拂过花瓣,好听极了。但听在黑啸天耳朵里,只觉得浑身发毛。
“金爷,你是不是忘了,咱俩的交情,是怎么来的?”
她抬起一只手,那手纤细修长,指尖泛着淡淡的彩光。她轻轻一挥,一道蛛丝从她指尖飞出,缠向一具悬挂的茧——那茧里是一个年轻的修士,脸上的笑容正甜。
“当年,我给你送肥羊,你给我当眼线。你吃肉,我喝汤。合作愉快。”
她收回蛛丝,那修士的笑容又深了一分,仿佛在梦里得到了什么更好的东西。
“怎么,现在你改邪归正了,就想让我也改?就凭你?”
金万贯的脸涨得通红,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黑啸天看不下去了,踏前一步,虎目圆睁,妖气勃发:
“少废话!放人!否则——”
“否则什么?”
孟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懒懒地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
“你咬我?”
黑啸天一愣。
“你是虎妖,我知道。”孟织的声音依旧慵懒:
“虎妖厉害,爪子硬,牙尖。但你再厉害,碰得到我吗?”
她轻轻弹了弹身下的巨网,那网微微颤动,泛起层层彩光:
“我这千幻丝网,沾上就倒。你连靠近我都做不到,拿什么咬我?”
黑啸天的脸涨得更红了,妖气疯狂升腾,却一步都不敢往前。
他确实不敢。
那甜香还在鼻端萦绕,舌下那颗蛤蟆涎炼的药丸正在迅速融化。
他知道,只要自己再往前一步,只要沾上一丝那种彩光——
他就会和那些悬挂的茧一样,笑着沉入梦里。
“莽夫。”孟织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目光从黑啸天身上移开,落在范明身上。
“你,我看着眼生。”她上下打量着他,“是那方玉衡身边的人?”
范明按剑而立,面色沉静,但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他修的是剑道,剑道讲究斩断一切虚妄,直指本心。
他见过无数幻术,破过无数虚妄,自认道心稳固,不会被外物所惑。
但此刻,他看着那些悬挂的茧,看着那些满足的笑容,看着那些正在被缓缓抽走的生命……
他忽然不确定了。
这些人是被强迫的吗?
不。
他们是自愿的。
他们在梦里,得到了这辈子从未得到过的幸福。被人爱,被人敬,被人捧在手心。想要的,都有了。失去的,都回来了。
换作是他,他能保证自己一定醒得过来吗?
他不知道。
“剑修是吧。”孟织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
“你打来雾邙坡,就跟着方玉衡吧?你觉得,他能破我的梦?”
范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道:
“方兄过得了尸山血海,破得了无人能破的三才劫杀。区区梦境,何足道哉。”
孟织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如同春花绽放,却又透着一丝……怜悯。
“尸山血海?”她轻轻重复:
“痛苦?恐惧?绝望?”
她摇了摇头:
“那些东西,本来就不值得留恋。人活着,谁喜欢那些?能破掉,说明他本来就讨厌它们。”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指了指远处那张巨网中央的方玉衡:
“但我给他的,是美好。是温暖。是他心里最想要、最渴望、却从来不敢要的东西。”
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你见过他刚才的表情吗?那笑容,有多幸福?”
范明沉默了。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方玉衡的脸。那笑容……确实是他从未见过的。
安详。满足。沉醉。
像是漂泊了一生的人,终于回到了家。
“而且,”孟织的声音又响起,“人在梦里,和在现实,是不一样的。”
“梦里定力,比现实中弱百倍。再稳固的道心,进了梦,也会被美好泡软。你们那些什么八风不动,什么不分析不评判,在梦里——使不出来。”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
“更何况,梦里不知疲倦。只要美好足够多,足够真,他就会一直沉在里面,永远不想出来。而每多待一刻,他的真元就泄一分,他的气运就少一缕……”
她看向方玉衡,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再过几天,他就会和那些一样——”
她指了指远处那几具枯槁的空壳:
“只剩一层皮。”
范明的脸色,终于变了。
黑啸天的怒吼已经到了喉咙口,却被金万贯一把按住。
“行了。”金万贯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罕见的认真:
“孟织,别吓唬他们。咱俩认识八百年,我还不知道你?”
他踏前一步,肥脸上挤出个笑:
“你说这些,不就是想谈条件吗?”
孟织挑了挑眉,看向金万贯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哟,金爷,几百年不见,长进了?”
金万贯哼了一声:
“少废话。老祖我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你孟织,嘴硬心软,嘴上说得狠,其实没那么绝。”
孟织的笑容微微一僵。
“当年咱俩那点破事,我就不提了。”金万贯摆了摆手:
“就说现在——方玉衡,你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他是什么人?他救过多少人?你抓他,那些被他救过的人,那些欠他人情的大能,将来能饶了你?”
孟织的笑容淡了几分。
“至于你那套幻梦……”金万贯眯起鼓眼。
“你说得对,梦里美好,不愿醒。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醒了呢?”
孟织的眼神微微一凝。
“万一他的定力,比你以为的强呢?万一你那美好,美好到最后,他自己觉得不对劲呢?”
金万贯步步紧逼。
“万一他真的醒了——你那幻梦反噬,够你受的吧?”
孟织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
幻梦越美,破灭时的反噬越狠。若是普通的猎物,反噬也就反了,她扛得住。但这方玉衡……他身上那层功德之光,她隔着八百里都能看见。
这种人若是破了她的梦,那反噬之力……
她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忌惮。
金万贯看到了。
他趁热打铁:
“所以,谈个条件。”
他抬起手,指了指方玉衡:
“我们不去动他。不强带他走,不强弄醒他。”
孟织眉头微挑。
“但我们要进去看他。”金万贯说。
“在他梦里,跟他见一面。说几句话。”
孟织愣住了。
随即,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意外,有玩味。
“金爷,你这是……”她歪着头看他,“让他自己选?”
“对。”金万贯点头。
“让他自己选。”
他直视着孟织那双彩光流转的眼:
“你不是说,从来没有人愿意从你的美梦里醒来吗?那我们就让他自己选。如果他真的不愿醒,我们扭头就走,从此再不踏进你这洞府一步。”
“但如果……”他顿了顿。
“如果他愿意醒呢?”
孟织沉默了。
她看着金万贯,看着那双鼓眼里前所未有的认真。
又看向黑啸天和范明——一个满脸憋屈,一个神情复杂。
最后,她的目光落向远处那张巨网上,那个正带着安详笑容沉睡的青衫身影。
良久。
“有趣。”她轻轻开口,声音里没了方才的慵懒,多了一点认真。
“金爷,你这改邪归正,改得……挺有意思。”
她抬起手,指尖彩光流转,轻轻一挥。
那些搭在方玉衡身上汲取的细丝,微微松了一些。
“我可以让你们进去见他。”她说,“但有个条件。”
金万贯眉头一皱:“什么条件?”
孟织看着他,眼中彩光明灭,嘴角勾起一丝意味难明的笑:
“你们,也要付代价。”
她抬起手,指了指黑啸天和范明:
“你,虎妖,身上有煞气。你,剑修,身上有剑气。这两样东西,在我这儿,也能换点东西。”
她又看向金万贯:
“你嘛……金爷,你那赌坊虽然塌了,但几千年攒的家底,不会全没了吧?”
金万贯的脸色精彩极了。
“你这娘们儿——”
“怎么?”孟织歪着头,笑意盈盈。
“救人,不得付出代价?”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放心,我不要你们的命。也不要你们的修为。就是……”
她眼光一闪:
“你们三个,每人留一缕心气给我。黑虎的煞气,剑修的剑气,金爷的……”
她看向金万贯,笑意更深:
“金爷的,狡诈。”
“这些东西,对我有用。”她说。
“你们留给我,我就让你们进去见他。”
黑啸天第一个炸了:“凭什么?!我们——”
“你可以选择不。”孟织懒懒地打断他。
“那就请回吧。等他化成空壳那天,你们再来收尸。”
黑啸天的怒吼卡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来。
范明沉默片刻,开口:
“留一缕心念,对我们会有什么影响?”
孟织想了想,如实回答:
“会虚弱一阵。三个月吧,使不上劲。至于心性……少了那部分,你们自己琢磨。”
范明沉默了。
黑啸天也沉默了。
金万贯站在那里,肥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良久。
“行。”他开口,声音低沉。
“老祖我,付。”
黑啸天和范明齐齐看向他。
金万贯没有看他们,只是盯着孟织:
“但你要说话算话。让我们进去,让他自己选。他不愿醒,我们走。他愿醒,你放人。”
孟织看着他,眼中闪过什么。
片刻后,她轻轻点头:
“成交。”
三道心念,从三人眉心飘出,落入孟织摊开的掌心。
那是三缕极淡的光,颜色各异——黑啸天的是赤金色,煞气隐隐;范明的是月白色,清冷凛冽;金万贯的是暗金色,复杂难言。
孟织轻轻握住,那三缕光便融入她掌心,消失不见。
金万贯的身形微微一晃,脸色白了几分。黑啸天和范明也同时踉跄了一步,像是被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请吧。”
孟织抬手指向那张巨网中央沉睡的方玉衡,笑意盈盈:
“去看看你们的方仙长,愿不愿意醒。”
她顿了顿,眼中彩光流转,声音轻得像风:
“我等着看,他会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