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墨自杨推开了顶楼阳台的门。
风雪依然。多了一份清晨的寒意。
她是出来透气的,而非被客栈周边不停传来的不明窸窸窣窣声所吸引,因为她早就准确预判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她手上有一张板凳,放下,坐上,然后平静地看着数以万计的大兵重重又重重地包围了大道客栈。
天微亮。崔花雨来到她的身边:“二姐早。”
“坐。”墨自杨往边上挪了挪。
“二姐不冷吗?”崔花雨坐下。
贴身挨着,两人都相互闻到了挟满心事的倦意。
“冷。”墨自杨笑,“就是特意出来冷一冷的。”
“风景不错。”
“一起欣赏。”
天大亮。小荔枝也来了。也带来了一张板凳。连接先来的板凳,三个人坐刚刚好。她问:“你们不冷吗?”
“冷。”崔花雨答,“就是特意出来冷一冷的。”
“风景不错。”
“一起欣赏。”
实际上天将亮、天微亮与天大亮都是同程度的亮。这种亮甚至可以说是暗,黄昏接近落夜的暗。一秋池一到就说:
“我究竟是起早了,还是起晚了?”
又问:“你们不冷吗?”
“冷。”小荔枝说,“就是特意出来冷一冷的。”
“这话绝对是妖精说的。”
“再有人上来,你也可以用。”
如果是晴天,这个时候太阳已经上山了。
“风景不错。”
“一起欣赏。”
黑压压的兵团不知几时转化为白蒙蒙一片。这是一支品质优良的队伍,个个坚挺得犹如龙柱,任那风吹又雪打。墨自杨说:
“如果让这种军队去平乱,大唐不至于一败再败。”
“为何不去呢?”一秋池问,“留着下崽吗?”
墨自杨笑:“政治上的事情你得请教小厉姑娘。”
小荔枝立即说:“我只懂流求的。”
听起来像针对。一秋池回应:“顺嘴问问而已,我并不好奇。”
小荔枝问:“秋爷早餐吃啥了,口这么臭?”
一秋池打了个哈哈:“吃了小黑爷的口水,稀罕不?”
崔花雨对小荔枝说:“这事儿怨你,欠人钱这么多年了。”
小荔枝大笑:“她不是因为这个口臭,而是我昨晚抢了她的被窝。”
一秋池呸了一声:“你也好意思说出来?”
墨自杨说:“不能将床笫之私的怨气带到生活中来。”
小荔枝说:“这不是怨气,是乐子。”
又说:“气人是一种乐子。”
“身为二姐,给个忠告。”墨自杨说,“不管是怨是乐,你们都必须自己解决。别指望芽儿了,他是个连自己都搞不明白的人。”
小荔枝笑:“小哥哥终有一天会明白过来的,我从不缺耐心。”
一秋池大笑:“我更不缺。”
小荔枝大大笑:“这样才有意思。”
“奉陪到底。”一秋池拿的是摇椅,学着易枝芽的样子翘起了二郎腿。全身上下都潇洒,惟有眼睛红肿。
崔花雨对她说:“腾空道人与赫老都还活着,你别哭早了。”
“别假惺惺的了。”一秋池哼道,“你也是我的敌人。”
墨自杨笑道:“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你们全是朋友。”
又对小荔枝说:“你可以回答秋爷的问题了。”
“天下大乱,哪个王侯将相不会留一手呢?而且留的都是王牌。李隆基昏庸无能,无法凝聚起大唐各级之力,否则安史叛军将不堪一击。而新帝李亨忙于稳固政权,亦舍不得倾囊而出。”小荔枝起身,踱步:“故而可见,唐燕之争,不管胜负如何,都将养肥各种暗室亏心的势力,中华大地从而陷入藩镇割据之态,家不像家,国不像国。”
一秋池追问:“既为留一手,又为何拿来对付我们?”
“好欺负呗。在官方人眼里,武林人也是民。”
“好好说话,这又不是床笫之事。”
“就拿我当例子。在举事之前,我各种收买、征服可用之人,海盗,强盗,罪犯我全都要,就别说武林人士了。”
“朝廷想收了我们?”
“四季歌连续击垮了以水晶宫、五禽宫为代表的所谓黑恶势力,大大削弱了安史集团的社会效应,让朝廷重新认识了武林所蕴含的能量。除外收为己用,他们更想限制其发展,因为不想再看到有新的安禄山出现——有钱可使鬼,而况人乎。这句话永远有效。”
“咱四季歌只是影子而已,去找那些大帮大派才合理啊。”
“影子才可怕,看得见摸不着。一系列征战下来,放眼江湖,有谁敢与四季歌争锋?四季歌就是当下武林的招牌。换言之,只要征服四季歌,就等于拿下了整个武林。再来,作为少有的洞知隐藏于安史之乱背后各种见不得光之操作的四季歌,怎不让人兴味盎然?王者撰写历史,太需要这种素材了。”
“四季歌要是不答应呢?”
“剿灭。安禄山被刺,伪燕官方虽然将凶手的帽子扣在了李猪儿头上,但明白人都明白这是崔狗儿所为。所以说,这件事大幅加重了四季歌的危机——能刺燕者,谁敢保证不再刺别人呢?”
“我怎么就不知道咱四季歌有这么红呢?”
“那是你没有深入群众。”
一秋池左右眼分别白了她一下,转而问墨自杨:“既然二姐早有所料,为什么还要帮他们呢?”
“谁帮他们了?”墨自杨说,“我在帮自己的狗兄弟而已。”
“算你有理。我再问你,为何非要自投罗网,骑着螳螂人远走高飞不好吗?就算那怪物不让,咱四季歌想跑,有谁够得着?”
“因为这样会害了整个武林。武林是一种生态,破坏不得。”
“别跟我讲天文,武林又不是咱家开的。”
“没有武林,何来四季歌?要知道应天慈与江仲逊乃朝廷头等钦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咱如果跑路,他们马上就会让四季歌背上作乱的罪名,进而名正言顺地实施各种手段——小厉姑娘方才分析过了,而今的四季歌代表了武林,咱这一跑,武林将永无宁日,乃至消亡。”
“所以呢?简要一点说。”
“让所有人都看到,武林人所追求的是武学,而非天下;所向往的是一片能像鸟儿般自由飞翔的林,而非成为控制鸟儿自由飞翔的林。总而言之,武林人舞刀弄棒玩的是文化,而非暴力。”
“人家会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我们没做到吗?我们做到了,我们为之流尽了该流的血。但我们拒绝做牛做马做棋子做炮灰做替死鬼。”
“二姐想跟他们打一场?”
墨自杨笑了,如妖精般诡异。她反问:“还有别的选择吗?”
一秋池嘻嘻笑:“要我说,投降去当官也不错。”
“眼下唐燕战事胶着,你一投降,就得去打仗。他们就是想利用你去打仗,而不是给你官当。打输了是你该死,打赢了呢?”墨自杨放缓语速,“你见过哪个从战场上活回来的武夫能够加官进爵?”
小荔枝添了一句:“真正能打仗的却一个个怀揣着大宝贝不用,而让我们去流血流汗,你答应吗?”
一秋池说:“就算你答应,我也不会答应。”
“你这什么口气?”
“我什么口气?你先看看自己拿的什么眼神跟人说话。”
“打住打住,戏来了。”墨自杨说,“看完戏再吵。”
楼下。江采芹出现在了军阵之前。气质不错,就是不修边幅,加之撑了一把破伞,看起来更像是个落魄的知识分子。他说:
“找你们老板。”
军阵中央旋即裂开了一条路。路上出现了一匹马。老板在马上。慢条斯理地来到江采芹跟前。马嘴几乎撞上人头。人头盯着马嘴看。马有些不好意思,往后倒了几步。然后人与人对视。墨自杨说:
“老板是高手。”
一秋池应道:“又能如何?终将死于马下。”
“都说高手在民间,我从来都不信。”
“咱不是民间高手吗?”
“又能如何?终将泯然于众。”
楼下。眼神交流完毕,谁也不认识谁。江采芹施礼:
“敢问大人是?”
老板说:“大理寺卿第五大人麾下,大理寺丞百里原是也。”
江采芹来了个大号鞠躬:“南国流民肖可爱拜见百里大人。”整个人都埋进伞里面去了,只能看到屁股。
“肖兄客气了,您的伞可爱至极。”
楼上。小荔枝笑道:
“果然不出所料。”
墨自杨说:“第五坏从流氓、罪犯转正为不良人之后步步高升,终而成为司法第一人。他一个人就背负了大唐一整部刑法。”
一秋池问:“他不是咱四季歌的亲戚吗?”
“没听说过‘法不容情’这四个字吗?人家代表的是法。”
“听说他怕老婆,让你家大嬢收拾他。”
“你将爱情政治化了。”
楼下。看来江采芹是真的怕风怕雪,所以撑伞不是为了提升风度,要不按理说,应该收起来才显得礼貌。他问:
“不知百里大人为何冒着大风雪天围困这小小荒栈?”
百里原没有官样,也不摆官谱,更像是个直来直往的江湖中人,他说:“请交出应天慈与江仲逊。”
爽快。江采芹也来了:“百里大人既然来到这里,当知客栈旅客皆为他二人之仇敌,而您嘴里似乎将之列为同党。”
“同不同党稍后再论。我且先问你,他们人呢?”
“死了。”
“尸呢?”
“毁了。”
“毁尸灭迹?”
“人自己下去的——甘湫峰下万丈深渊,如果百里大人现在去找,兴许能从豺狼虎豹嘴里抢到几根碎骨头。”
“不找了。我信。你们能出现在这里,就说明打胜仗了——据我所知,你们很难放过他二人。”
“那么,百里大人来此的目的是?”
“请诸位跟随下官回大理寺配合结案调查。”
“能选派代表去吗?”
“不能。”
“那么,如果草民说不呢?”
“我身后的一万精卫也会跟肖兄说不。”
“老巢都快被叛军端了,还有心思跟一帮闲人较真?”
“需要跟您解释吗?”
“不需要。”
所以局面僵住了。四目相对,谁也不放过谁。小荔枝说:
“去与不去都是大难题。”
崔花雨说:“拿四季歌开刀,就是想将整个武林当作自己的护院。第五坏不是一般的不简单,他的坏很高级,不该排第五。”
小荔枝笑道:“在争权夺利的路上,不择手段是对的。”
一秋池说:“倘若武林再有浩劫,一定是因他而起。”
墨自杨说:“我们不跑,就是想扼杀这种可能性,至少保证武林十年平安。再接着……再接着就看年轻人的了。”
楼下。马往前走了几步。马嘴又差点撞上人头。江采芹还是没有避让,又盯着马嘴看。而马嘴不再退却,而是呼哧着白花花的大气,仿佛口水烧开了,熏得江采芹的胡须倒卷。
有人看不下去了。
金大千闪亮登场。手上有两张小板凳。坐着慢慢聊?不。用来垫脚的,积雪太高,影响翩翩身段。
一人一张,站上去。跟高跟鞋似的,瞬时间气势大增。金大千挽住江采芹的胳膊,表情、动作等方面熟练得像是一名老妻子。江采芹有只脚往下一沉,差点踩翻板凳。他跟金大千解释说:
“凳子有只脚短了。”
“从今儿起,我就是菜哥哥的第三只脚。”外人永远也不会知道“菜”是怎么来的,因为要是芹菜的菜,叫起来不会让人脚软。
感动是脚软最顶级的表现形式。金大千的柔情万种感动了一大片人。首先是一秋池。她说:
“这两个老骚包站在一起,就算是冷血动物看到了,也会相信爱情。我的眼睛怎么又湿了呢?”
小荔枝说:“媒婆也是一种伯乐。”
“你也别太得意,万一成不了呢?”
“昨晚都睡在一起了,还成不了?”
“一睡就成?有这种说法吗?谁一睡就成了?小黑爷睡过那么多女人,成哪一个了?”
“睡法不同。”
“你看见啦?”
“这不都摆在人家脸上了吗?”
“这你都看得出来?我高度怀疑你欺负过小黑爷。暗箱操作,你不要脸。”一秋池义愤填膺,“这是爱情,不是政治,不带这么玩的。若是来阴的,我一针可以穿死你十个。”
再而是一直稳若泰山的精卫团。很多人悄悄哭了。战乱时期,太久太久没有回家了,从一个个多愁善感的眼神里完全可以看出,他们夜夜梦的就是金大千。太巧了。大白天遇上梦中情人能不感动吗?有机会出一道题给他们解答,答案绝然雷同——问:当年,如果金大千与杨玉环同时出现在金銮殿上,李隆基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太多太多人喜欢美人了。喜欢美人是男人的基本权利,上至真命天子,下至猪佬狗少,都一样不容侵犯。
眼前这一帮男人恨不得将江采芹千刀万剐——金大千说:
“菜哥哥,转过来,好好看着我。”
江采芹只好转,至于有没有好好看就不得而知了,因为眼光的复杂性不亚于科学。金大千嘤咛一声,投怀送抱:
“不曾想雪中谈恋爱,比上床还暖和一些些。”
江采芹咽了咽口水。口水分好多种,酸的甜的苦的辣的,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一口是混合式的,因为又差点踩翻板凳。金大千说:
“稳住。什么也影响不了我们谈恋爱。我就是要天、要地、要天下人都看到我们在谈恋爱。抱着我,心贴心地抱着。”
江采芹只好抱。这种情况很难不心贴心。金大千打掉破伞:
“就像昨晚那样掏空自己,全心全意地拿思想占有我。”
江采芹乖得像是怀中人养的一只宠物。也不知心里头怎么想的。不用想了,就这样吧,这样挺好。换做眼前的这些大兵,早就疯了。
山环水抱,郎绵妾绻。爱情在风雪中形成。金大千说:
“菜哥哥的心跳跟天鹅绒一般温柔。”
百里原还在吗?在的。他仰天凝望,而马低头沉思。要是将这一幕扔到无人的旷野中,他就是一位会写诗的侠客。
尽管现实当中他就是一位青年才俊。他手上的判官笔可能破获过无数奇案,肩头双刀可能久经沙场而未尝败绩,但是他一定没有亲眼目睹过顶着风雪站在板凳上的恋爱。
转身离开有失风度,也怕军心不稳,所以他只能装作视而不见。但也因此说明,强攻大道客栈并不是他的首选,或者说还没到时候。那就比比耐力吧,尽管很吃亏——毕竟恋爱是可以谈一辈子的,而光棍再硬也撑不了多久。就当作人生的一次极限挑战吧。
一个时辰过去。
再一个时辰过去。
恋爱热度愈发高亢。
而铁汉们也没让人失望,他们突破了自我,擦干眼泪,回到铁汉应该有的样子。百里原和一万铁汉就这样坚毅地陪谈着。
如果这也是一场较量,那么双方杀了个难解难分。
楼上。摇椅舒适,一秋池睡得很香,但依然不时有泪。直到厨房里传来易枝芽的大呼小叫。开饭时间到了。她一把掀飞不知道谁给她盖上的毯子,惊愕地东张西望,显然是做梦了。
临走前,墨自杨凭栏远眺。
这个动作并不说明什么。然百里原的眼神与手中的马鞭指向了她,散发出某种冷冷的坚决,并保持不动。
墨自杨没有接招,而是拂袖离开。袖子掠出阳台,裹回了一丛风雪。她对一秋池说:“鸣金收兵。”
一秋池噔噔噔地跑下楼,又噔噔噔地跑回来,手上多了一双筷子和一个盆,当当当地敲了起来。
爱意正浓,但那一对恋人没有违抗军令,抱着恋爱工具走了。具体什么工具呢?风是雪是板凳是,破伞更是。事实上破伞制造出了超强烈的氛围。具体什么氛围呢?无法言传,改天自己试试便知。
一路上,金大千的腰舞臀飞,魂驰魄宕,再一次粉碎了铁汉们的心。太不讲道德了。要是在严打时期,她得枪毙。
百里原高喊:“你们只剩下一个半时辰的自主光阴。”
又喊:“倘若贵方非得选派代表,那人便是墨自杨。”
给面子了吗?不不不,非但不,反而暴露了真实目的——控制墨自杨等于控制四季歌,而控制四季歌等于控制武林。第五坏不但想要控制武林,更想利用墨自杨的才能。
墨自杨才是问题的核心。
控制一个人等于控制一切,何乐而不为呢?比起挨家挨户地去踢馆强多了。话说官兵挨家挨户地去踢馆,不良影响不说,输赢也不说,光说一场一场地打下去,恐怕得打到清朝去。
派出十万大军一起踢馆呢?
不能这么干。十万大军一起踢馆那叫镇压,狠一点说是大屠杀。大屠杀跟战争一样有害性生活,性生活不好,后代就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