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停了,屋檐上的冰凌开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林微婉坐在桌前,手边放着昨夜那支旧毛笔。
春桃靠在床边,左肩垫了块布。她一动就疼,眉头皱着。她看着林微婉,嘴唇动了动:“小姐……不,微婉,你真要动手?”
林微婉没抬头。她把张嬷嬷送来的笔墨一样样拿出来。三支秃笔,墨条粗糙发白,纸是薄竹纸,手指一碰就起毛。
“不是动手。”她说,“是看清楚谁在背后搞鬼。”
她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字没写成,只有一道黑印。指尖碰到笔画时,脑子突然一沉。三秒后,一个声音冒出来:“这批货掺了树皮粉,省下的银子全记在柳家账上……主母交代,说是送给那庶女的,不必讲究。”
她放下笔,呼吸没变。
春桃盯着她:“看出什么了?”
“笔是柳家送的。”林微婉说,“墨里加了东西,省的钱进了柳氏私囊。”
春桃睁大眼睛:“她连这点钱都要贪?”
“不止。”林微婉又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一整句佛偈。字歪歪扭扭,墨也晕开,看起来很难看。她一笔一笔写完,吹干,放在桌面最显眼的地方。“她想让我抄坏经书,好再罚我。可既然她送来了证据,我不用,反倒显得不懂规矩。”
春桃咬着嘴唇:“可这些笔墨要是被发现……”
“所以不能放外面。”林微婉站起来,从床板下抽出一块松动的木板,把一支笔裹进布里,塞进夹层。又掰下一小撮墨粉,倒进空药瓶,贴上“止血散”的标签,放进药匣底层。
做完这些,她才坐下,看着桌上那份难看的经文。
春桃小声问:“父亲要是看到这字,会信你是故意的吗?”
“他不会信。”林微婉说,“但他会怀疑。一怀疑,就会查。查到笔墨,查到来源,查到柳家那边的小吏账目——到时候,就不只是我在等结果了。”
屋里安静下来。外面传来扫雪的声音,是别院的仆妇在干活。春桃低头看着自己红肿的手掌,忽然说:“我不想再被人推开。”
林微婉转头看她。
“上次挡你,我连站都站不住。”春桃声音低,但很硬,“我不想再那样了。”
林微婉起身,走到屋子中间,活动下手腕。她没说话,先做了个肘击动作,手肘横着推出去,顶向空气中的位置。
“记住了?”她问。
春桃点头。
林微婉又拿起扫帚,横扫一下,再回挡,像是逼退靠近的人。“扫帚杆用来挡胸口,别让人近身。摔倒的时候,用手撑地,腿用力蹬出去,翻起来。慢一点没关系,但一定要站起来。”
她做了一遍,让春桃跟着学。春桃动作笨拙,肩膀疼得冒汗,还是坚持练。有一次摔了,她立刻用手撑地,翻身坐起,虽然慢,但没叫疼。
“对。”林微婉说,“摔了不怕,怕的是起不来。”
春桃喘着气,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林微婉语气轻了些:“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也得能自己站起来。我们要活着,还要活得让他们害怕。”
春桃没说话,只把扫帚握紧了,重新摆出挡住胸前的姿势。
林微婉回到桌边,手指摸着旧毛笔的裂缝。窗外,雪化后的水珠还在往下掉,滴答,滴答。她看着那份放在明处的经文,墨还没干,字也不整齐。
她没有再动它。
春桃在角落继续练习,手肘一次次撞向空气,掌心磨得发红。屋里只有她的呼吸声和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
林微婉坐着,指尖轻轻敲打桌面。
风停雪融后的第三天下午,阳光照进院子。林微婉坐在桌前。
昨天藏起来的破笔墨已经拿出来了。三支秃笔,一块发白的墨,几张薄竹纸,整整齐齐摆在一边。她穿了最薄的一件冬衣,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像是很久没换过。
她低头缝一块旧布,一针一针。屋里没有炭盆,地上冷气往上冒,手指都僵了。窗外扫雪的声音早就停了,院子里很静,隔壁厨房剁菜的声音能听得清清楚楚。有脚步声传来。
门被推开,冷风吹进来,油灯晃了一下。林正宏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墙角有一袋糙米,床铺很薄,被子发黄,窗户纸裂了,用旧纸糊着。他皱眉走进来。
林微婉放下针线,站起来行礼,动作规矩,不慌不忙。“父亲来了。”
林正宏“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抄经纸只露一角,压在砚台下,字写得歪,墨也晕开了。他抽出来看了两眼,眉头皱紧。
“这是你写的?”
“是。”她答得平静,“嫡母说要省一点,供佛不用好纸好墨。”
林正宏又看旁边的秃笔,拿起一支。笔杆裂了,笔尖分叉。他看了一圈,问:“没有好用的笔?”
“原来有一支好的,但坏了。”她低头说,“前天抄错一行,嬷嬷说要罚抄十遍。这支笔不好写,握久了手疼。”
林正宏没说话,把笔放回去。他看看她袖口的棉絮,又看床上没厚被,角落也没有炭篓,脸色越来越沉。
“你姐姐最近穿的是新做的缎袄。”他说。
林微婉低着头,轻声回:“听说是贡缎,绣娘都说好看。”
林正宏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又问:“这墨,是柳家送来的?”
“是。”她点头,“春桃说这墨写着头晕,像是掺了灰。我不信,多写了会儿,果然太阳穴胀。”
她说完就不说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灯芯偶尔响一下。林正宏看着那叠烂纸,脸色很难看。女子抄经敬神,本该用心。连像样的纸墨都不给,还谈什么敬意?要是因为笔不好写错了字,还要罚,那就太荒唐了。
他转身出门,喊:“王婆子。”
管事婆子立刻跑来,低头站着。
“马上给寒院补两套冬衣,炭银翻倍,纸墨按书房标准给,不准拖。”他声音冷硬,“以后庶女用的东西,不能低于府里清修的标准。”
婆子答应一声,赶紧走了。
林正宏回头看看林微婉。她还站在原地,双手放在身前,衣服破旧,态度恭敬,却没有一点低声下气的样子。他顿了顿,说:“以后再有人为难你,别忍着,直接找我说。”
她低头应道:“是。”
林正宏没再多说,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