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了三声,林晚没关。她看了一眼手机,7点12分。昨晚她睡得不算太晚,但也没睡好,一直在想事情。脑子里全是那些纸、编号、回形针的颜色,还有台灯下写的那句“不准停下”。
她坐起来,脚踩在地上,有点凉。屋里还黑着,窗帘拉得很紧,只有充电器的小红灯一闪一闪。她没开灯,先摸到眼镜戴上,然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双手套。不是冬天戴的那种,是做手工用的米白色棉布手套,指尖已经发灰。
她穿上拖鞋,走到门边,蹲下来打开帆布包的侧袋,掏出手机。屏幕亮了,备忘录里有一条提醒:“上午九点,检查新增线索。”这本来是第一步,但她现在提前了。
她下楼去开信箱。
里面多了一个包裹。
是牛皮纸包的,四四方方,刚好能塞进信箱口。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地址,连她的名字也没写,只在中间写了门牌号。字是黑色签字笔写的,很用力,笔画粗。封口缠着红线,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最奇怪的是,封口压着一片枯叶,半片已经碎了,边缘发黄卷曲,像是放了很久。
林晚没碰它。她看了五秒,手停在半空。
这不是熟人会做的事。
也不是快递员留的东西。
也不像恶作剧——太认真了,又太安静。
她戴上手套,把包裹拿出来,带回屋里。关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球机,摄像头还是歪的。物业说下周修,这话她听过两次了。
回到桌前,她把包裹放在桌子中间。她用剪刀小心剪开红线,避开那片叶子,把叶子夹进旁边的笔记本里。打开牛皮纸,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是黄的,很脆,边角有点卷,像在抽屉里放了很多年。上面写着一句话:
我不想半夜被叫起来煮醒酒汤。
字是横着写的,黑色钢笔墨水,笔画硬,转折处有顿笔,不像是随便写的,倒像是抄的。她马上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找编号。这句话的内容她见过,在男生宿舍聊天那次,有个男生说过类似的话,当时她记成“结婚后连感冒都不敢病三天”,语气差不多,但不是同一句。
她对照了一下分类规则。这种生活类抱怨,编号应该在28到30之间。但这张纸什么标记都没有,也没有来源信息,不符合她昨晚定的第一条流程:“必须附带原始载体”。
她把纸单独拿出来,放进透明文件夹,贴上标签:“待核实01”。然后打开电脑,新建文档,取名“未知来源01”,开始录入信息:
纸质:旧式书写纸,厚度约90g,不是现在的A4纸
尺寸:14.8cm × 21cm,裁得很齐,不是撕的
墨迹:碳素墨水,笔尖宽约0.5mm
字体:横向写,字距均匀,没有连笔
特殊痕迹:封口压枯叶一片,已存档;红线是普通缝纫线,红色,无品牌
她打完这些,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屋里很静,能听见冰箱启动的声音。她抬头看窗外,天亮了,楼道里的感应灯还没灭。她忽然想起什么,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往下看。
那个绿色旧邮筒还在,盖子合着,漆掉了大半,锈迹斑斑。她记得昨天睡前拍过,那时盖子是歪的。现在它合上了。
她轻轻拉上窗帘,回来坐下。
她拿出放大镜——李梅给的,说是修古籍用的。她拿着放大镜照那张黄纸,先看正面,再翻背面。背面看着空白,但在某个角度下,她看到淡淡的铅笔印,像是被人擦过,但没擦干净。
她调亮台灯,低头靠近放大镜。
那是两个数字:23。
她愣了一下。
今天是几号?
她没查日历,但这章正好是第23章。
她摇摇头,把这个想法甩掉。不能迷信巧合,尤其是现在。
她拍照存档,把图拖进文档,标注“疑似擦除痕迹,数字‘23’”。接着她量纸厚,用尺子测边角磨损,还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樟脑味,像是从老木箱里拿出来的。
做完这些,她合上电脑,看着桌上那张黄纸。它躺在文件夹里,一动不动。她突然觉得冷,不是因为温度,而是感觉有人在背后盯着她。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锁拧了两圈。去厨房接了杯热水,喝了一口,回来继续看着那张纸。
“你是谁?”她小声问。
说完她笑了。笑自己跟一张纸说话。可问题是,这张纸是真的来了,不是风吹的,也不是猫碰的,是有人亲手塞进她信箱的。时间也刚好——就在她写下“不准停下”的第二天早上,在她立下规矩的第一天清晨。
这不是巧合。
这是回应。
她打开笔记本封面,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红笔。这次她没写“不准停下”,而是在旁边用小一点的字写了一句:
有人在看我。
写完她盖好笔帽,把笔记本推到一边。然后打开手机日历。原计划是9点半出门,去见陈素芬老师。她盯着提醒看了很久,点了编辑。
她在下面加了一条新提醒:
上午八点,检查门窗是否反锁。
这是她以前从没做过的事。她住这儿两年多了,出门最多拉一下门把手确认有没有锁。现在她要专门设个闹钟提醒自己。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起身换衣服。卫衣、牛仔裤、帆布包,还是那三样。她把笔记本塞进去,又把装黄纸的文件夹也放了进去。她不想把它留在家里。
出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桌子。
空了。
只有台灯还亮着,照着她刚才坐的位置。
她关灯,开门,走出去,反手把门锁了两圈。钥匙转动的声音在楼道里很清楚。
外面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楼梯转角的瓷砖上,反出一道白光。她低头走过去,没停。经过信箱时又看了一眼,里面空了,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发生了。
她走出单元门,小区里有人遛狗,有孩子骑车上学,电动车铃声响成一片。她穿过花坛小路,往地铁站走。背包带有点勒肩,她换了肩膀背。
路上她又想起那句话:“我不想半夜被叫起来煮醒酒汤。”
听起来像玩笑。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句?
为什么用这种纸?
为什么是现在?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明白一件事:
从今天起,她的收集不再只是记录别人的选择。
有人也在记录她,观察她,甚至……干预她。
她走到地铁口,刷卡进站。列车还没来,她靠在广告牌边上等。人从身边走过,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打哈欠,有的拎着早餐赶时间。
她伸手进包里,摸了摸那个文件夹。
纸的边硌着手指。
很真实。
列车进站,车门打开,她跟着人流走进车厢,站在角落。扶手很凉,她握紧了。
车启动时,她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
眼镜滑了一下,刘海翘着,眼神不太稳。
但她没移开视线。
她知道自己还得继续写下去。
继续记。
继续收那些纸。
哪怕不知道是谁寄的,也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因为她已经说了:不准停下。
车轮和轨道摩擦的声音越来越大,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列车正驶入隧道。黑暗吞没了外面,只有车厢顶灯亮着,照在她胸前的帆布包上。
包的拉链没拉到底,露出一角黄色的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