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暗箭,是从最亲近处射来的。
周一早晨,刘爷爷的儿子刘建国,突然从省城回来了。
这个四十多岁、总是一脸疲惫的中年男人,这次脸上却带着罕见的亢奋红光。
来到古街他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街口的“竹艺工坊”,而是,在里面待了整整一上午。
中午时分,刘建国提着一盒,包装精美的竹制茶具,敲开了王爷爷家的门。
“王叔,”他递上礼物,满脸谦恭的说:“一点小心意,请你务必要收下。”
王爷爷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并没有接茶具:“建国,有事说事,别弄什么弯弯绕。”
刘建国有点尴尬的搓搓手,自己找了个板凳坐下,说道:
“王叔,我这次回来,是想跟您商量个大事。”
他压低了声音:“‘竹艺工坊’的老板,很欣赏您的手艺,想请您过去当技术总监。
不用您干活,您就指导指导年轻人,月薪八千,还有五险一金。”
王爷爷没说话,继续编着手里的竹篮。
“我知道您跟小溪他们好,”刘建国继续说:
“但咱们得面对现实,不能跟钱过不去,对不对?
您看,您现在编一个篮子卖几十块,还得等人来买。人家那边,一个机器编的篮子,贴个‘非遗’标签,能卖两三百,还供不应求…”
“机器编的,能叫竹编?”王爷爷开口打断了他。
“现在谁还在乎这个?”刘建国笑了:
“游客要的就是个纪念品,是个名头,能有几个能看出,是机编还是手编的懂行人,对不对?
您过去,就是个名头,你想想,儿八经的老手艺人坐镇,多有噱头对不对?”
王爷爷放下竹篾,看着刘建国:“孩子,你爸知道你来吗?”
“知道,我爸支持。”
刘建国毫不犹豫的回答说:“他那些木工工具,人家也愿意收,开价三万。
王叔,三万啊!顶我爸好几年的养老金了。”
刘建国走后,王爷爷在屋里坐了很久。
八千月薪,五险一金——
他这辈子没领过工资,就靠手艺吃饭,时有时无的没有一点保障。
老伴的药费,孙子的学费,都是儿子在撑着。儿子不容易,他知道。
但是,真要是答应刘建国……
傍晚时分,王爷爷去了刘爷爷家。两个老人在屋里谈了很久,声音时高时低。
最后,王爷爷红着眼睛出来了,他在门口站了会儿,朝阿婆家走去。
老街这边的一切,林小溪暂时还不知道。
她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县里组织的“乡村文旅创新项目评审会”,突然提前了,就在三天后。
参评的项目,将决定下半年县里的扶持资金流向,老街是重点申报对象。
赵主任连夜召集开会:
“情况不对劲。原本定在下个月的评审会,突然提前,而且评审标准增加了‘市场可行性’,和‘短期效益’两项权重,各占30%。”
“谁改的标准?”
“这暂时还不清楚,但肯定有人在背后推动。”
赵主任脸色凝重:“我们之前准备的材料,侧重文化价值和社会效益,现在必须紧急补充商业计划书、财务预测、投资回报周期分析……”
林小溪愣住了:“我们哪来的商业计划?不是说好了不走商业化路线吗?”
“所以人家才出这招。”
非遗中心的刘主任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说道:
“用我们的理念,打我们的软肋。如果我们交不出像样的商业计划,评审就很难通过。如果扶持资金拿不到,后续工作就寸步难行。”
会议室陷入沉默。
窗外,老街的夜灯一盏盏亮起。那些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