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不会放过我们。”林微婉说。
春桃坐在小凳上,撑着右腕,抬头看她:“那我们怎么办?等吗?”
林微婉点头:“等。”
中院东厢,柳氏坐在镜子前,脸绷得很紧。婆子刚回来,说张嬷嬷被拉去浆洗房打了二十下,衣服破了,嘴出血,一路喊主母不救,没人敢停。
“状子是谁交的?”柳氏问,指甲掐进手心。
“是……是微婉姑娘亲手交给门房老周的。”
柳氏猛地站起来,手一挥,茶杯摔在地上,碎片乱飞。
老爷昨晚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查账、递状、罚人,每件事都合规矩,老爷不但没拦,还让严办。如果她现在动林微婉,就等于承认自己欺负庶女。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神变冷。
“偏院的炭送了吗?”
“按例今天该送。”
“晚三天。”她说,“就说库房缺货,各院都减量,别只提她。”
婆子答应一声,要走。
“等等。”柳氏又叫住她,“厨房那边,午饭减一半,说是粮食不够,先紧着正院和西厢。”
“可砚之少爷还在读书……”
“我问的是林微婉。”柳氏打断,“她要是受不住,自然会来找我。不来?那就让她冻着饿着,看她能撑几天。”
腊月初三,天还没亮,外面雾很大。春桃起来捅炉子,发现灶台空了,连炭渣都没剩。她心里一紧,偷偷去厨房问,厨娘说:“炭没到,各院都一样,你别闹。”
她回来时脸色发青,小声告诉林微婉:“炭没送,饭也少了,早上只有两碗稀粥。”
林微婉正在看一本粗纸本子,头也没抬:“记下了吗?”
“记了。初一有炭,初二少一半,初三没了。饭也一样,昨天中午晚上还有稠的,今天早上就变成清粥了。”
林微婉用笔在本子上写:“腊月初三,炭未至;初四,粥减半。”字写得整整齐齐。
她合上本子,放进床头的铁皮盒里,锁好。
“你去把昨晚剩下的碎炭收一下,今天烧两次,一次早上,一次晚上。粥热两遍,分四次喝,别凉了。”
春桃答应着去捡炭。她动作慢,右手使不上劲,袖口沾了灰也没擦。
林微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以后不用替我挡了。”
春桃手顿了一下。
“我不是让你躲。”林微婉声音低了些,“我是不想你为我挨打。我要的是——她们动手的时候,知道会有报应。”
春桃没回头,轻轻“嗯”了一声。
夜里风大,吹得窗户响。
林微婉坐在桌前,翻开那本粗纸册子。她手指顺着日期往下走,停在“初五”那一行空白处。
她没写什么,就盯着那行看了很久。
窗外一片叶子被风吹落,拍在窗纸上,响了一下,又掉了。
她合上册子,吹灭灯。
“你想让我低头?错了。我一笔一笔都记着,总有一天,你会亲自来问我——还差多少。”
林砚之已经醒了,坐在炕边看一本发黄的《四书集注》。书页卷了边,字迹模糊,有几处被水泡过,墨都糊了。他想抄一句“大学之道”,可笔尖一碰纸就散了,墨也干在砚台里,裂出细纹。
“这书是你娘留下的。”他说,声音很低,“我不敢多用,怕弄坏了。”
林微婉没说话,走到床边,掀开一块松动的木板,从夹层里拿出二钱七分碎银,大大小小,最大的也就指甲盖那么大。
“我去托老周买些书。”她把银子攥紧,手心有点湿。
砚之抬头:“你哪来的钱?”
“月例省下来的。”她顿了顿,“三年了。”
砚之看着那包银子,手指微微发抖。他知道庶女的月例只有三钱银,吃穿都要主院给,能省下一成就不错了。二钱七分,是她少吃一口饭、少烧一点炭攒出来的。
“别去。”他说。
“你得考秀才。”她只说了这一句,就把布包塞进袖子,推门出去。
外面雾很重,院墙上的雪化了一半,水滴落在石阶上,啪嗒响。到前门时,正好碰见老周从柴房出来,手里拎着半袋米。
“姑娘这么早?”老周问。
“麻烦您跑一趟市集。”她递出银子,“买两本二手书,要《论语要义》和《孟子节选》,便宜就行。”
老周掂了掂银子,皱眉:“这点钱只能买誊抄本,字可能看不清。”
“能看就行。”她说,“今天能带回来吗?”
老周点头收下,又小声说:“偏院的事我听说了。断炭三天,饭也减了……你兄长读书费神,这样撑不住。”
下午,老周带回两本书。纸很薄,装订松,封皮上写着“论语要义”四个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翻开里面,字迹乱,改了很多地方,还有别人写的批注,墨色深浅不同。
林微婉道谢后关上门,把书放在桌上。砚之凑过来翻,眉头越皱越紧:“这字……太难认了。”
“让我看看。”她说。
她手指划过一页,盯着“仁者爱人”四个字。三秒后,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这句话和“克己复礼”对不上,先生没讲清楚,容易理解错。
她太阳穴跳了一下,忍住不舒服,翻下一页。再看字,又有声音冒出来:“朱子说‘仁’包括四种德行……但‘复礼’是行动,不做的话,仁就没根……”
字越乱,声音越断,但她听出了意思。
“你写一遍。”她对砚之说。
砚之拿笔,在纸上写下“仁者爱人”。她盯着那字,三秒后,脑中浮现他的想法:“这句后面应该是‘有子曰’,但我记混了顺序。”
她点点头,翻开书找到正确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在这儿,你昨天记的是‘礼之用,和为贵’,那是有子说的话,不在这一章。”
砚之睁大眼:“你怎么知道我记错了?”
“你写的字告诉我的。”她没多解释,只说,“你心里不信这句话能单独成立,所以记不牢。”
他愣住了,再看她的眼神变了。这个从小被人欺负的妹妹,竟然懂他在想什么。
她揉了揉额头,头还在疼,但继续翻书。每看到涂改的地方,她就用心去看原意,再结合母亲以前教的,一条条理清楚。她说话简单,不说古文,只说:“这句意思是……你可以这样记……”
砚之听着,不停地写,原本混乱的内容慢慢变得明白。他越听越安静,到最后连呼吸都轻了。
天黑了,蜡烛只剩一小截。林微婉合上书,手指僵硬。她今天用了十几次那种能力,每次只有三秒,但头痛得像针扎,太阳穴胀得厉害。
“你脸色不好。”砚之说。
“没事。”她起身添炭,动作慢了些。
他忽然问:“那些银子……是不是你留着防身的?”
她背对着他,没回答。
“我记得,你去年冬天都没换新衣。炭银涨了之后,你也从来没多领。”他声音哑了,“你是为我才拿出来的。”
屋里很静,只能听见炭火爆裂的声音。
“我不是累赘。”他说,握笔的手青筋都起来了,“我是你哥哥。我该保护你,不该让你为我拼命。”
她转过身,看着他:“你是我的光,不是负担。”
他喉咙动了动,没再说话。
睡前,他吹灯前,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必中”。
她伸手碰了那张纸,三秒后,脑中出现一句话:“若我能考上,一定护你一生安稳。”
窗外风雪没停,屋里灯也灭了。她躺在炕上,闭眼听着里面的呼吸慢慢平稳。头还疼,但她睡得比前几天踏实。
明天她还得去厨房领粥,还得查炭够不够,还得防着有人突然闯进来翻东西。
但现在,她知道一件事:她开始帮砚之了,不是躲在后面等着反击,而是亲手把路一点点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