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的游说在第二天升级了。
这次他带来的不是空口承诺,而是一份正式的《合作协议草案》。
协议里写明:王爷爷以“技术入股”形式,加入“竹艺工坊”,占股10%,年保底分红不低于六万元。
同时,工坊将聘请刘爷爷为“传统木艺顾问”,一次性支付工具收购费五万元,每月顾问费三千元。
白纸黑字,公章鲜红。
刘爷爷拿着协议,手抖得厉害。五万块,对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儿子买房时,他掏空了所有积蓄也只凑出三万,为此,他至今还觉得内疚了,觉得愧对儿子。
现在好了,他可以在儿子面前,拍着胸脯理直气壮的说:爸有钱了……
“爸,签了吧。”
刘建国蹲在父亲面前,急切的问道:
“您那些工具,放着也是落灰。卖了,您轻松,我也轻松。王叔那边我都说好了,他也有意。”
“你王叔,他~他答应了?”
“还没,但动摇了。”
刘建国压低声音:“爸,您得带个头。您和王叔是这条街上手艺最硬的人,你们要是签了合同,其他人肯定也会跟着签的。
到时候整,条老街打包跟人家合作,每家每户都能分到钱,这是多好的事啊!对不对?”
刘爷爷看着儿子,鬓角的几根白发,还有眼角额头的细纹,心疼的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这孩子才四十出头,看起来像五十岁的人。
他在省城打工也不容易,没啥文化只能干些出大力的活,一天站十一二个小时,累的腰都直不起来…
就这样,媳妇还嫌他没本事,去年离了,留下个读初中的孙子。
“我…我再想想。”老人说。
“还想什么?”
刘建国的声音,突然提高几个分贝:
“您守着这些破工具,能帮我还房贷吗?能让您孙子读好学校吗?能让我过得像个人吗?
爸,我累了,我活的真的很累,你就不能帮帮我吗?”
最后几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刘建国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呜咽,肩膀在剧烈的抖动。堂堂七尺男儿,竟然在年老的父亲面前抽泣起来。
刘爷爷的心像被刀扎一样生疼。
这么多年来,儿子再苦再难,也没在他面前哭过,想到这里,刘爷爷不仅潸然泪下…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拍拍儿子的背,手却停在半空。
最终,他收回手,拿起了那份协议。
“老伙计们对不住了,我这也是被生活所逼,没有办法呀!”也在心里默默的念叨着。
“笔呢?”他问,声音嘶哑。
刘建国赶紧把笔递到他面前。
刘爷爷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其实,他什么也没看进去,满眼都是儿子颤抖的肩膀,和沧桑的面容。
在乙方签字处,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歪斜得厉害,像爬行的蚯蚓。
签完字,刘建国立刻收起协议,擦干眼泪说道:
“爸,我先回省城了,过几天带人来收工具。钱马上打您卡上。”
他匆匆走了,头也没回。
刘爷爷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看着墙角,那套父亲传下来的木工工具。
刨子、凿子、锯、尺……
每一件都被磨得发亮,柄上浸着几代人的手汗。
他突然站起来,走到工具前,一把抓起,最常用的那把刨子,脸贴在冰冷的木柄上,无声地哭了…
王爷爷是傍晚才知道这件事的。
他冲进刘爷爷家时,老人还抱着刨子,坐在地上发愣。
“老刘,你糊涂啊!”
王爷爷气得浑身发抖:“咱们当初怎么说的?手艺不能卖!老街不能卖!”
刘爷爷抬起头,老泪纵横:
“老王,我对不起你。但我……我也是没有办法。建国他…他太难了。”
“谁不难?”王爷爷吼道:
“我孙子脑瘫,治病花了多少钱你知道不?我卖过一个篮子说过一句苦没有?
为什么?因为这是我爹教我的!他说,老王家的竹编,可以送人,可以传人,不能卖人!”
“那是旧时候的话……”
“旧时候的话就不是话了?”
王爷爷蹲下来,抓住老伙计的肩膀:
“老刘,你想想,你爹把工具交给你时说的啥?是不是说‘好好用,好好传’?
你现在把它卖了,拿钱给你儿子,你儿子拿什么传给他的下一代?
他能拿这钱买套新工具,接着干木匠活吗?”
刘爷爷呆住了。
父亲临终时的话,他其实记得很清楚:
“这套家伙什,跟了我四十年。你接着用,用到用不动了,传给你儿子。
咱们刘家,是靠手艺吃饭的,不要让孩子们忘了本。”
“可现在,没人要手艺了。”他喃喃道。
“没人要,就留着!”王爷爷声音哽咽:
“是金子总会发光。
咱们都活到这把岁数了,还图啥?不就图走的时候,能给这世上留点东西?
留点不是钱能买到的东西吗?”
两个老人,在昏暗的屋里,相对流泪。
许久,刘爷爷说:“协议…,我已经签了。”
“那就撕了!”
“建国说,已经盖章了,有法律效力。”
王爷爷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突然停下:“我去找小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