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会当天,县会议中心坐满了人。
除了五个参评项目团队,还有二十余位评审专家,其中有学者、企业家、投资机构代表、还有政府官员。
林小溪坐在老街项目团队席,面前摆的桌子上摆着,连夜赶出来的商业计划书。
她的心跳的厉害,手心里全是汗。自己的倾心的事业能不能继续下去,就看这一次项目评比了。
赢,她会在老街和老人们一起,把古老的传承发扬光大;
败,她只能再去异地他乡,继续漂泊…
赵主任坐在她旁边,低声说:“别紧张,把我们的核心理念讲清楚就行。”
但林小溪能感觉到,会场气氛明显不对。
好几个评审专家,频繁看向手机,并时不时交头接耳,神情神秘而紧张。
坐在前排的有陈哲,虽然他没有正式参会资格,但是,他是作为“特邀观察员”列席的。
此时,他正面带微笑的,和一位企业家评审低声交谈。
老街项目,被安排在第三个汇报。
前两个项目,都是典型的商业开发模式:一个要建“民宿集群”,一个要做“农产品电商直播基地”。
汇报人侃侃而谈,PPT上满是投资回报率、就业拉动数、税收贡献预测…
评审们频频点头,表示欣赏。
轮到林小溪时,她深吸一口气,走上了发言台。
前十分钟很顺利。
她讲了老街的历史,讲了阿婆、王爷爷、李奶奶的故事,讲了“真实的褶皱”这个理念。
几位学者模样的评审,听得很认真,还时不时做一下记录。
但当她讲到“不追求短期商业效益,以文化传承为核心”时,一位投资机构代表,举手打断了她:
“林小姐,我理解您的文化情怀。但作为一个,需要公共资金支持的项目,您如何证明其可持续性?
如果没有商业回报,政府为什么要持续投入?”
问题很尖锐,但林小溪早有准备。
她翻开商业计划书:
“我们有详细的运营方案。通过文化体验课程、文创产品开发、内容传播等方式,可以实现,基础营收覆盖日常运营成本。
我们测算过,三年内可以达到盈亏平衡……”
“三年太长了。”另一位企业家评审摇摇头:
“而且,您的营收预测过于乐观。您提到的‘文创产品’,市场上同质化严重。
您如何保证,能在竞争中胜出?”
林小溪正要回答,陈哲突然举手:
“各位领导、各位评委,作为行业从业者,我可以提供一些市场数据吗?”
主持人点点头:“可以,请讲。”
陈哲站起来,走到会场前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投屏。
屏幕上出现一系列图表和数据。
“根据我们机构的市场调研,传统手工艺类,文创产品的复购率低于5%,客单价普遍在百元以下。
而林小姐提出的‘栀子花膏’,目前市场上已经有多个同类产品,包括我们投资的‘栀子花坊’,月销售额已经突破五十万。”
他切换页面,出现“栀子花坊”的销售数据、用户评价、媒体报道截图。
“更重要的是,”陈哲转向评审团:
“我们了解到,老街项目所谓的‘非遗传承’,存在严重争议。
据我们调查,陈秀英女士的栀子花膏制作技艺,并非独家传承,其‘传女不传男’的说法,更是涉嫌虚构,误导公众。”
会场哗然。
林小溪脑子“嗡”的一声。
她看见赵主任猛地站起来,但立刻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陈哲继续投屏——
这次是几张模糊的老照片,和一份手写家谱的复印件。
“这是我们找到的,陈氏家族家谱,以及陈月娥女士祖母的照片。
这些实物完全可以证明,陈月娥女士,才是栀子花膏的正宗传人。”
“你胡说!”林小溪脱口而出:
“阿婆的手艺是她母亲教的,她母亲是她外婆教的,代代相传,这些事,老街的街坊邻居们都知道。”
“证据呢?”陈哲微笑道:
“你口说无凭。而我们有书面证据。”
他最后投出的一张照片,是刘爷爷签的那份协议。
“事实上,老街的居民,已经开始实际行动投票。
这位刘老先生,已经将祖传的木工工具,出售给我们了,并签订了顾问协议。
这充分说明,居民们真正需要的不是空洞的情怀,而是实实在在的经济支撑。”
会场彻底乱了。
评审们议论纷纷,主持人敲了几次桌子,会场才渐渐安静下来。
赵主任抢过话筒:
“陈哲先生,你这是恶意中伤!刘老先生的协议,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订的,这件事,我们正在处理。”
“赵主任,白纸黑字,法律认可。”陈哲从容地说:
“我建议评审团,慎重考虑这个项目。一个连内部都不团结、传承真实性存疑的项目,怎么可能成功?”
林小溪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怀疑、嘲讽、同情的目光,感到一阵窒息。
她想起了,阿婆安静拣选花瓣的样子;
想起王爷爷劈竹篾时,专注的神情;
想起李奶奶说“三蒸三晒”时的郑重。
然而,这些真实的东西,在这些图表、数据、合同面前,却显得如此无力。
评审会草草结束。主持人宣布:结果将另行通知,但所有人都知道,林小溪他们的老街项目,胜出的希望很渺茫。
散会后,陈哲走到林小溪面前,递上一张新名片。
“林小姐,现在你看到了,情怀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之前的offer仍然有效。请尽快,带着阿婆来我们这边,否则……”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否则,下次就不只是,在评审会上丢脸这么简单了。”
林小溪接过名片,当着他的面,慢慢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撒在了地上。
“陈总,”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阿婆的栀子花膏,最难模仿的是什么吗?”
陈哲狂傲的挑起眉,摊开双手耸了耸肩,嘴里轻蔑的吐出几个字:“请林小姐赐教。”
“是时间。”林小溪一字一句地说:
“是那些花瓣,在清晨露水里泡过的六十年时光;
是那个石臼,被磨了五十年的凹痕;是阿婆手上,每道皱纹里藏着的季节轮回。
这些,你永远模仿不了。”
她转身离开,背挺得笔直。
当走出会议中心,坐上车,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瘫软下来,眼泪如决堤的潮水般涌出。
赵主任递过纸巾,什么都没说。
当林小溪回到老街时,天已经黑了。
老街的灯火稀疏,街口“栀子花坊”的霓虹招牌依旧刺眼。
林小溪在阿婆家门口停下,看见屋里亮着灯。
她推门走了进去,看见阿婆、王爷爷、李奶奶、刘爷爷他们都在。
桌上摆着的简单饭菜,却没有人动过。
“回来了?”
阿婆说:“先坐下吃饭。”
林小溪坐下,拿起碗筷,手还在抖。
刘爷爷突然站起来,朝她深深鞠了一躬:“小溪,对不起。”
老人直起身时,老泪纵横:“那份协议我~我签了。我对不起老街,对不起大伙儿。”
王爷爷拉他坐下:“老刘,不怪你。要怪,只怪那些黑了心肝的人。”
李奶奶盛了碗汤递给林小溪:“孩子,受委屈了。”
林小溪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进汤碗里。
阿婆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去跟他们斗。”
“阿婆,”林小溪哽咽道:“他们说,您的传承是假的……”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阿婆平静地说:“我母亲教我的时候,你王爷爷的爹、李奶奶的婆婆都在旁边看着。
这条街的老人都可以作证。他们要是连这个都不认,那这世上就没有真东西了。”
“可是评审会…,我们可能拿不到资金了。”
“拿不到就拿不到。”
王爷爷说:“咱们以前没有资金,不也活下来了?”
“这不一样。”
林小溪摇摇头:“老街要改造,要维护,要宣传,都需要钱。”
屋里沉默下来。
许久,阿婆开口说道:
“我还有点积蓄,一共三万七千块,是我攒了一辈子的。你先拿去用。”
王爷爷接着说:“我儿子上个月寄了两千,我没没动,都拿给你用。”
李奶奶也表示:“我有一万二的定期,下个月到期,到时候我都取出来,给小溪用。”
刘爷爷突然一拍桌子:
“我那五万,不要了!我去找建国,把钱退回去,再把协议撕了。不能因为我一个人,把老街毁了。”
“老刘,协议撕了要赔违约金的。”王爷爷说。
“赔就赔!我把房子抵押了。”
刘爷爷眼睛通红:“我不能再错第二次了。”
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质朴而决绝。
林小溪看着他们,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这些老人,这些被时代遗忘、被资本轻视、被现实所困的老人,此刻却要掏出全部家底,去守护一条,可能根本守不住的老街。
“钱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林小溪擦干眼泪说道:“大家的心意我领了,但是,刘爷爷,协议不能硬撕,我们得想别的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
林小溪看向窗外。夜色深沉,老街在黑暗中静默,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微弱的光。
“他们用规则打我们,”她慢慢地说道:
“我们也在规则里找出路。”
她想起刚才在车上,赵主任接的一个电话,是省文旅厅那位副厅长,托人带来的一句话:
“真正的非遗,不是写在纸上的传承谱系,而是活在社区里的集体记忆。让老街的居民自己说话。”
“让居民们自己说话……”
林小溪重复着这句话,眼睛渐渐亮起来。
她有个想法。一个大胆的、可能成功,也可能彻底失败的想法。
但此刻,看着桌上的这些老人,她知道,必须试一试。
为了这些,愿意掏出全部积蓄的信任;
为了这条,在黑暗中静静呼吸的老街;
更为了那些,钱买不走的东西。
夜更深了。
老街睡着了。但有些人,注定今夜无眠。
唯独街口,那家“栀子花坊”的灯还亮着。橱窗里,穿着旗袍的“第四代传人”,正在给最后一批游客签名。笑容标准,姿势优美。
玻璃窗外,一只飞蛾扑向霓虹灯,撞在炽热的灯管上,落下来,抖了抖翅膀,又飞起来,再次撞上去。
它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