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成功了,但也失败了。
说它成功,是因为《老街社区非遗记忆档案》引起了关注。
省非遗保护中心派人来调研,县里还承诺,加快老街非遗申报流程。
几家严肃媒体也做了深度报道,标题是《人民的记忆:一条老街的非遗保卫战》。
说它失败,是因为最实际的问题——钱,依然没有解决。
评审会的结果出来了:老街项目虽然“文化价值突出”,但“市场可行性不足,短期效益不明显”,只获得三等奖,扶持资金只有一万元。
一万,连完成最基础的,消防改造和电路更新都不够。
赵主任算过,要实现整体活化,至少需要三百万启动资金。
雪上加霜的是,刘爷爷的麻烦来了。
“竹艺工坊”发来律师函,要求刘爷爷履行协议,否则支付违约金十万元。
刘建国从省城打来电话,声音疲惫:
“爸,那五万块钱,我已经用去还贷了。要是赔十万,咱家真完了。”
刘爷爷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去找王爷爷,两个老人在屋里相对无言。
最后王爷爷说:“把我的竹编卖了吧,能凑一点是一点。”
“不行!”刘爷爷红着眼睛阻止:“我造的孽,我自己担。”
话虽如此,但是,怎么担?
一个七十六岁的老人,靠每月几百块的养老金生活,十万块钱对他来说,就是个天文数字。
林小溪去找赵主任想办法,赵主任说:
文旅局的预算已经批完了,没有额外经费。
她又去找律师,律师摇摇头:
“协议虽然是,在受胁迫情况下签订的,但取证困难。走法律程序,时间长,费用高,结果还不一定。”
正走投无路时,陈哲的电话来了。
“林小姐,听说你们遇到点困难?”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从容:“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带着阿婆过来,老刘的违约金我们就免了,协议作废。
另外,老街项目,我们投资三百万,按你们的理念做,只是商业部分由我们运营。
这样双赢的事,你该不会有异议了吧?”
…
这次,林小溪连撕名片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坐在阿婆家的门槛上,看着老街。
初秋的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上,照在斑驳的墙面上,照在晾晒的衣服上。
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跑,笑声清脆身影活泼……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但平静之下,是即将断裂的弦。
刘爷爷的违约金;王爷爷想卖竹编的心;
李奶奶偷偷把梅干菜,收进后院的无奈,还有更多居民观望的眼神——
如果连刘爷爷这样手艺好、人缘好的老人,都保不住自己的东西,其他人还有什么希望?
阿婆端着一碗绿豆汤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喝吧。”
林小溪接过碗,没喝,眼泪先掉进了碗里。
“阿婆,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她哽咽着问道:“我以为只要把记忆记录下来,只要让大家把真相说出来,就能赢。
但我忘了,记忆不能还贷,情怀不能赔违约金。”
阿婆慢慢摇着蒲扇:
“你知道我母亲临终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林小溪轻轻摇摇头。
“她说,这手艺,传到你手里,有可能就传不下去了。以后的人,不需要自己做,买就行了。
但你要做,做到做不动为止。
不单单是为了传下去,更多的是为了,对得起教你的那个人,对得起自己学过的那些时间。”
阿婆看着巷子深处:
“我现在懂了。我们这些人,守的不是手艺,是‘对得起’。
对得起父母,对得起师傅,对得起自己的这双手,对得起活过的那些年。”
“可是刘爷爷……”
“老刘有老刘的‘对得起’。”
阿婆说:“他得自己选,自己担。有些事,别人你帮不了他。”
那天晚上,林小溪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回北京。
不是逃离,是去找钱。
去找真正理解这个项目价值的、愿意长期陪伴的投资人。
不是像陈哲那样,只想快速变现的资本者,而是有耐心、有情怀、有远见的投资人。
赵主任知道她的决定后,沉默了很久。
“小溪,像北京这样大城市里的资本,比陈哲更精明,更冷酷。”
“我知道。”
林小溪说:“但我认识一些人,也许有机会。”
她说的是王副经理。
她之前工作的,那家文化公司的高管,他一直对她有好感。
离职时,王副经理曾经对她说过:
“小溪,你太理想主义了,在这个行业活不下去。
但他,如果你哪天需要帮忙了,可以来找我,我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还有张薇,那个她最好的前同事,现在在一家知名的,社会企业投资基金工作,专门投资有社会价值的项目。
“去吧。”
赵主任最终说:“但你要记住,不管谈成谈不成,老街永远在这里等你。阿婆也在这里等你。”
出发前一晚,林小溪去了刘爷爷家。
老人坐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遍遍擦拭那些木工工具。
看见她,苦笑道:“小溪,你别管我了。这是我自己的债。”
“刘爷爷,给我一周时间。”
林小溪说:“我去北京找钱。如果找到了,先把违约金还上,我们再慢慢想办法。如果找不到……”
她没说下去。
刘爷爷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孩子,难为你了。”
“不难为。”
林小溪握住老人的手:“您为了儿子,肯卖传家的工具。
跟你比起来,我为了老街,去求一次人,算不了什么?”
走出刘爷爷家,夜已经很深了。
老街睡着了。只有阿婆家的灯还亮着。
林小溪推门进去,看见阿婆还在灯下拣选栀子花,这次她好像不是做花膏,只是安静地分拣。
把完整的花朵放在左边,有瑕疵的放在右边。
“阿婆,我明天去北京。”
“嗯。”
阿婆没抬头:“早点回来。”
林小溪在她旁边坐下,学着她的样子拣花。
花香在指尖弥漫,安静而固执。
“阿婆,要是我失败了,没找到钱,怎么办?”
“那就回来。”
阿婆说:“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要是…所有的办法都想尽了,老街还是保不住呢?”
阿婆拣花的手停了停。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看了很久。
“保不住就保不住吧!”
老人轻声说:“保不住,和没保过,是不一样的。我们保过了,尽力了,问心无愧。
以后这条街没了,花膏不做了,竹编不编了,梅干菜不晒了——
但总有人会记得,曾经有一个年轻人,带着一群老家伙,为这条街,还有祖辈的传承文化努力过。”
她转回头,继续拣花,嘴里喃喃说道:“这就足够了。”
听完,林小溪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花瓣上。水珠在洁白的花瓣上滚动,像清晨的露水。
第二天清晨,林小溪拖着,她从北京带回来的那个灰色行李箱,再次走出了老街。
阿婆在门口送她,递给她一个小布包:“路上闻闻,提神。”
还是栀子花膏。这次是新鲜的,香气浓郁。
王爷爷、李奶奶、刘爷爷都来了。没说什么话,只是挥动着手像是道别,更像是召唤……
赵主任开车送她去高铁站。
路上,他递给她一个信封:
“里面是文旅局开的介绍信,还有我的名片。北京那边,我也有几个朋友,需要的话联系他们。”
“谢谢赵主任。”
“谢什么。”
赵主任看着前方:“是我该谢你。没有你,老街可能早就被拆了,或者变成另一个,“标准化”的商业古镇了。”
高铁站到了。林小溪下车,拖着行李箱走进候车大厅。
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
拥挤的人潮,广播里冷静的女声,巨大的电子屏幕滚动着车次信息。
半年前,她从北京逃回老家时,也是在这个车站下的车。
那时她满心疲惫,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现在,她要回去了。
带着一条老街的期望,带着十几个老人的托付,带着那些可能一文不值的“记忆”和“情怀”。
手机震动,是张薇发来的微信:“小溪,什么时候到?一起吃顿饭。”
她回复:“明天中午到。等到了给你发信息。”
另一条微信是王副经理:
“小溪,赵主任都跟我说了。需要帮忙时尽管开口,我这边资源还是有一些的。”
她看着这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高铁进站了。林小溪拖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
检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江南小城。
晨雾正在散去,远山的轮廓渐渐清晰。
她会回来的。带着钱,带着希望,带着让老街活下去的可能。
或者,带着失败,带着疲惫,带着不得不承认的现实。
但无论如何,她一定会回来。
因为这条街,这些老人,这些记忆,已经成了她的生活一部分。
就像阿婆说的——保不住,和没保过,是不一样的。
而她要做的,就是努力去保。
用最大努力,想尽一切办法,去尝试一个二十八岁女孩子,能想到的一切可能。
高铁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
林小溪打开阿婆给的小布包,深深吸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