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抵达北京南站时,下午四点的阳光,正斜斜地刺进玻璃穹顶。
林小溪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潮往外走,熟悉的闷热空气扑面而来——那是北京夏天特有的味道,混合着汽车尾气、空调外机热气、和无数人身上蒸腾出的汗味。
她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阿婆给的栀子花膏的馨香,瞬间浸入了她的心脾,那香气在浑浊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新、纯净。
手机震动,是张薇:“出站了吗?我在P3停车场,车牌号发你了!”
还有王副经理,不,现在应该叫王总了,他去年已经荣升成了副总。
他发的的信息内容是:“小溪,晚上有空吗?我在国贸三期订了位子,给你接风。”
两条信息,两个选择。林小溪犹豫了几秒,先回张薇:“马上到。”
然后又回王总:“谢谢王总,今晚约了张薇,改天我请您。”
回完信息,她关掉手机屏幕。
就在屏幕黑下去的一瞬,她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
比半年前瘦了些,皮肤黑了些,眼睛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停车场里,张薇站在一辆白色特斯拉旁边,看见她急忙挥手,嘴里喊着:“小溪!这儿了。”
拥抱的时候,张薇身上的香水味扑面而来——是林小溪熟悉的那个牌子,柑橘调,清新又职业。半年前,她也用同款。
“你瘦了!”
张薇松开手,上下打量着她说道:“但是,也精神了。看来还是乡下的空气养人啊!”
“还行。”林小溪笑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车驶上环路,北京的天际线在车窗外展开。国贸三期、中国尊、中央电视台……
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林小溪忽然想起,老街那些斑驳的灰墙,想起阿婆家木格窗投下的柔和光影。
“你在老家搞的大项目怎么样了?”张薇一边开车一边说。
回老家后,她们一直微信联系,林小溪跟她,说起过老街的一些事。
“视频我都看了,真不错。就是太理想化了。”
来了。林小溪心里想,北京式的开场白——先夸,再“但是”。
“所以,我来找钱了。”她直截了当。
张薇看了她一眼:“找钱?找什么钱?”
“能理解非遗保护、愿意长期投入、不追求短期回报的钱。”
张薇笑了,笑容里带着同情:
“我说林小溪,你知道北京现在什么行情吗?资本寒冬,LP(有限合伙人)的钱袋子都捂得紧紧的。
你这种项目,要社会效益,没数据支撑;要经济效益,又没增长预期,凭什么拿钱?”
“凭真实。”
林小溪说:“凭一条真实的街,一群真实的人,一些快要消失的真实手艺。”
“真实不值钱。”
张薇说得很残酷,也很真实:
“值钱的是‘真实感’——包装过的、可控的、可复制的真实感。
你那个阿婆,如果再年轻二十岁,会打扮,会说话,再编个感人故事,可能有戏。现在这样……”
张薇撇撇嘴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车开到东四环的一个小区。
张薇去年买的房子,八十平米,月供一万八。装修是时下流行的“侘寂风”,水泥墙面,原木家具,几盆精心打理的绿植。
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林小溪记得,是张薇去年,在香港巴塞尔艺博会买的,五万块。
“张薇你混的可以啊!这装修风格我喜欢。”林小溪说。
“嗨,一般般吧!你先住客房。”
张薇帮她把行李箱推进去:
“对了,王总一直打听你。他现在混得很不错,管着公司战投部,手里有几个亿的预算。”
“我知道。”林小溪说。
“你…考虑过他吗?”
张薇试探着问:“他离婚一年多了,孩子跟前妻。条件真的不错。”
林小溪没有回答,默默走到窗边。窗外是另一栋楼的窗户,密密麻麻,像极了蜂巢。
每扇窗户里,都有一个在北京奋斗、挣扎、或成功的故事。
“薇薇,”她背对着张薇说道:
“如果你有一个机会,做一件你真正想做的事,但可能会输得很惨,你还会做吗?”
张薇沉默了很久。
“三年前,我会说,做。现在……”
她苦笑着摇摇头:“我房贷还有二十年,爸妈身体也不好,我不敢输。”
这才是现实中的北京:房贷压碎就梦想;责任替代了情怀。
不能“做你想做的”,而只能“做你能做的”。
晚上,张薇点了外卖。日料,摆盘精致,但金枪鱼有点不新鲜。
看着眼前,勾不起食欲的晚餐,林小溪想起了,李奶奶的梅干菜烧肉;想起阿婆做的清炒时蔬;想起老街菜市场里,那些沾着泥土的蔬菜。
“明天我帮你约了几个人。”
张薇递给她一份名单,说道:“这个是做消费品的,投过几个国潮品牌;
这个是做文旅地产的,喜欢讲文化故事;
这个是政府引导基金的人,可能会对你的路子。”
名单上的人名字后面,跟着公司、职位、还有投资案例。
每个人都光鲜,每个人都有可能改变老街的命运。
“谢谢啦!我的幸运之神。”林小溪说。
“先别忙着谢我。”
张薇看着她:“小溪,我只想说,谈的时候实际点。别一上来就讲情怀,讲‘真实的褶皱’。
他们听不懂,也不想听懂。讲数据,讲模式,讲回报——哪怕是你编的都行。”
“OK,我知道。”
吃完饭,张薇去加班了——她说有个项目要赶进度。
林小溪一个人坐在客房里,打开笔记本电脑,浏览了一下视频数据后,发现邮箱里,有赵主任发来的最新资料:
老街的测绘图纸、居民档案、非遗申报进展,还有刘爷爷律师函的扫描件——违约金十万,最后期限二十天后。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开始修改商业计划书。先是把“文化传承”,改成了“内容IP孵化”;
又把“社区活化”,改成了“沉浸式体验经济”;
最后把“老人手艺”,改成了“非遗资产”。每一个词都更符合北京的语境,但,也偏离了老街的真实。
写到一半时,她心情复杂的停了下来,走到窗边,望向北京夜晚……
天空是暗红色的,看不见一颗星星。
远处国贸的霓虹灯,却彻夜不熄,像一个永不疲倦的巨人。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是王总的消息:
“明天中午有空吗?聊聊你的项目。”
这次,她立刻回复过去:“好的。王总,时间地点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