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溪最终,还是搬进了,王俊生在亮马桥的公寓。
不是因为王俊生的暗示,而是因为张薇的“建议”:
“小溪,你别犯傻。王总什么条件?他能看上你,是你的运气。
而且那公寓我去过,一百八十平米,能看到亮马河,月租至少两万。你住着,好好想想。”
“薇薇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我知道你一直爱着王总,你们俩郎才女貌多般配啊,你就不能主动点吗?”
“小溪跟你说实话吧!我们俩推心置腹地谈过了,他说他的心里只有你,和我只能做朋友。”
说完这些话,张薇的情绪跌到了谷底,她无奈的闭上眼睛,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沮丧。
“小溪你知道,我听到这话后的心情吗?”
还没等林小溪回答,张薇继续说:
“当时,我真是杀了你的心都有。后来,慢慢想通了。
我不再恨你,不再嫉妒你,也把对王俊生的那份感情,彻底放下了。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爱情是求不来的,只能随缘,现在,我真的相信‘姻缘前定’这句话了。
我是真心的希望看到,你们俩能幸福的结合在一起,到时候我就把你们的家,当成娘家走,你不会烦我吧?”
“我可怜的、伟大的幸运之神啊!我求之不得呢!”
……
公寓确实很好。
顶层,全景落地窗,北欧极简风装修,家具都是设计师品牌。
厨房是开放式的,厨具齐全,但崭新得没有烟火气。
书架上摆着几本精装书:《原则》、《穷查理宝典》、《未来简史》…
林小溪的行李箱在客厅中央,显得格格不入。
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后,她给阿婆打了个视频电话。
镜头那边,阿婆坐在老屋里,小台灯亮着,正在拣选栀子花。
“住的地方还好吗?”阿婆问。
“很好。”
林小溪把镜头转向,落地窗外的夜景:“阿婆您看,这就是北京。”
阿婆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说道:“好多灯。”
“嗯。”
“人多吗?”
“多。”
“那你早点睡。”
阿婆说:“别太累了。”
挂了电话,林小溪站在窗前,看着亮马河的灯光倒影。
河边有人在散步,有情侣,有遛狗的,有跑步的…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某个目的地。
手机响起,是王俊生打来的:“住得还习惯吗?”
“很好,谢谢王总。”
“我说过了,叫俊生,再让我听到你叫王总,我就用胶带把你的小嘴粘上,你信不信?”
“啊?”还没等林小溪想到回怼的词,电话那头就传来了王俊生爽朗的笑声:
“晚上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我知道一家不错的私房菜。”
林小溪看着窗外的北京:“今天有点累了,想早点休息吧!”
“好。”王俊生很绅士:
“那你休息。明天我让助理,把项目的详细财务模型发给你。有问题随时找我。”
电话挂断后,公寓陷入一片寂静。
太安静了,静的能听见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
林小溪忽然开始想念,老街的夜晚:
狗吠声,孩子的哭闹声,邻居家的电视声,还有阿婆轻轻的咳嗽声。
那些声音是乱的,但也是活的。
就在她的思绪像野马一样,在老家的街道上驰骋时,手机里微信信息的提示音响了一下。
她打开一看是王俊生发来的:
丫头睡了吗?
你个小傻瓜你知不知道,爱情与相貌无关,与学识无关,更不能与财富关联。
因为,爱情两个字,是个纯洁的词汇,也是一种神奇的情感,爱情不能施舍,也不能赠予。
因为,我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所以,我更懂得爱情的真正含义。
自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理解了,什么是一眼万年。
所以,即便是你不答应,我也会一直默默守护你,直到永远,永远…
看完王俊生的表白,林小溪感动的哭了。
接下来的三天,林小溪见了张薇名单上的所有人。
消费品投资人说:“情怀可以打动人,但打不动钱包。
你得告诉我们,一个游客来了,平均消费多少,复购率多少,能不能做成标准产品全国铺货。”
文旅地产投资人说:“老街的故事很好,但太‘重’了。能不能轻资产运作?
我们出品牌,出管理,当地出资源。你们占小头,我们占大头。”
政府引导基金的人,更直接:“有没有可能跟乡村振兴挂钩?能带动多少就业?创造多少税收?这些才是硬指标。”
每个人都给了她名片,都说“保持联系”,但没人给出实质性承诺。
第三天晚上,王俊生来了。
他没提前打招呼,直接响了按门铃。
林小溪打开门时,看到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日料和一瓶清酒。
“知道你肯定没好好吃饭。”
他很自然地走进来,把食物放在餐桌上:“简单吃点,顺便聊聊项目。”
清酒打开,醇香弥漫。王俊生倒了两杯,递给她一杯。
“这几天见了不少人吧?”他问。
“嗯。”
“感觉怎么样?”
林小溪喝了一小口酒,辛辣感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很难。”
“正常。”
王俊生也喝了一口:“资本的本质是逐利,不是行善。你想让他们为情怀买单,就得把情怀包装成,让他们看得懂的东西。”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最新版的财务模型:
“这是我让团队加班做的。你看一下,如果采用轻资产模式,只做品牌和内容输出,线下与当地政府或开发商合作,我们的投资可以减少到三百万,回报周期也能缩短到两年。”
数字很漂亮,逻辑很清晰。
“但是,如果这样,老街就彻底变成‘素材’了。”林小溪说。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素材’了。”
王俊生看着她:“如果你觉得,老街的价值,只存在于那条具体的街道、那些具体的老人,那它确实是素材。
但如果你觉得,老街代表的一种生活方式、一种价值主张,那它就可以被提炼、被传播、被更多人接触到。”
他顿了顿又说道:
“小溪,你想想,就算你保住了那条老街,能有多少人真正去那里?
一百人?一千人?
但如果我们把它做成内容、做成产品、做成品牌,可能有十万、百万人,接触到这种生活方式。这不是更好吗?”
林小溪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阿婆呢?王爷爷呢?李奶奶呢?他们愿意成为‘品牌符号’吗?”
“还是那句话,这就是你需要做的工作。”
王俊生说:“说服他们。告诉他们,这是让手艺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小溪,我年轻时也像你一样,觉得有些东西,必须用纯粹的方式守护。
但后来我发现,纯粹的东西往往死得最快。要想活下去,就得妥协,就得找到现实的路。”
他转回身,看着她语气急切又真诚:
“就像你和我。如果我们都坚持最纯粹的感情,可能永远走不到一起。
但如果我们都愿意妥协一点,现实一点,也许会有很好的未来。”
他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林小溪握着酒杯,指尖冰凉。
清酒在杯中晃动,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光,也倒映着她犹豫的脸。
王俊生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爱马仕大地,稳重而又性感。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
他的声音变得温柔:“不急。项目也好,我们之间也好,都不急。但你得知道,机会不会永远等着你。”
他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温热,干燥,有力。
这次,林小溪没有抽回手。她看着窗外的北京夜景,看着这个她曾经奋斗过、逃离过、现在又回来的城市。
这里的一切都明码标价:才华、努力、感情、理想。
你可以用它们交换金钱、地位、安全感、或者,一个让理想活下去的机会。
王俊生就是那个机会。
他不仅提供资金,还提供经验、资源、和一个可能的未来。
而她需要付出的,是妥协。是对老街的纯粹性的妥协,是对自己原则的妥协,也许还有,对感情的妥协。
“我想回老街一趟。”她忽然说。
王俊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应该的。跟老人们当面谈谈。我让助理给你订机票,明天就走?”
“不,后天。”
林小溪说:“我想一个人静静。”
“好。”
王俊生松开手,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少顷,他猛地转回身,快步走到林小溪面前,一把把她拥进怀里,两只胳膊把她抱得很紧很紧。好像一松手林小溪就会飞走。
嘴里喃喃道:“小溪,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你的选择。但是,你要记住,成年人的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很多时候,我们只是在各种‘不够好’的选择里,选一个‘相对好’的。懂了吗?”
林小溪没有拒绝他,她把头紧紧靠在他的肩头,那宽厚的身躯让她感到安全舒适。
此时,她的头脑里什么也没想,只是闭着眼睛靠着,任凭身体里的,那一股幸福的暖流,在涌动…
门关上了。公寓重新陷入寂静。
林小溪重新坐回到餐桌前,看着那半瓶清酒,看着没动过的日料,看着窗外不眠的北京…
她缓缓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里面全是老街的照片:
阿婆拣花的侧影,王爷爷劈竹篾的手,李奶奶晒梅干菜的簸箕,老街雨后湿漉漉的青石板,还有孩子们在巷子里奔跑的笑脸。
一张张翻过去,像翻过一个她亲手构筑的梦。
而此刻,这个梦需要她用现实来交换。
她不知道该怎么选。
她只知道,后天回到老街时,她必须给老人们一个交代。
给刘爷爷一个,不用卖工具的交代;给阿婆一个,让手艺能传下去的交代;给整条老街一个,活下去的交代。
无论这个交代,需要她付出什么,她都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