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你没看到那两个家伙被吓成什么样子？连他们太奶奶都搬出来了！”妘玥笑得合不拢嘴。
张清白道：“黑面鬼和白面鬼想来不敢再冒头，周七爷允诺的三十文一到账，咱们即可启程前往随州。”
妘玥揉着脑袋叹息道：“没想到才走出百里便这么难，以后不能总靠吓唬坑蒙拐骗之辈来赚钱，普天之下，装神弄鬼的也就那么些，不少还是正经的和尚道士，我们招惹不起。”
张清白道：“可我们还能干什么呢？给人打短工也赚不了几个钱。”
妘玥好似漫不经心道：“你师父不是把《天兵箓》留给你了吗？你画了这么久的符，自己还不能用？”
张清白道：“《天兵箓》乃本派第一道藏，无宗坛授法，师长传度，岂可擅自修习。再说那也算不得师父留传，是你从青牛堂里翻出来的。”
妘玥冷哼一声，“你师父都死了，整个门派上上下下，老老幼幼，再无旁人，难道你还指望白玉京的高人代师传法？”
张清白道：“师傅是在黄龙城受箓的，青牛堂名列长生宗一百零八脉中，又不是没根的野派。”
妘玥摆了摆手，不耐烦道：“你这犟种真是说不通，来，张嘴！啊——”
张清白疑惑她又搞什么鬼，嘴巴张得却不慢，咻！妘玥屈指一弹，一枚圆滚滚的漆黑丹药跳进张清白嘴里。
少女狡黠一笑，探出一根手指按住小道士的嘴唇，咕噜！张清白下意识将药丸吞入了腹中。
“这是……”
少女双手背在身后，粉白色的鞋子碾着道旁杂草，道：“延年益寿，固本培元的好东西。”
此后一段日子村中再没有黑白煞鬼之事，周七爷深感小道士不可貌相，付了三十文的谢礼，张清白二人也重新上路了。
据《开天记》所载，九州非天下也，不过一洲也，曰赤县洲，谓小九洲之一也，下有裨海，环绕其间，裨海向南名为中九洲，再有大瀛海，其南称大九洲。
张清白和妘玥所在乃赤县神洲的兖州，自此向北万八千里，可见北海，北海不在天下二十七洲之内，自名“白薄洲”。
浅浅的脚步踏出长长的路，由旦至暮，送冬迎春，南飞的燕子重返故乡，少年少女追着燕子的尾巴进入了凉州。
暮春时节，塞北的凉意未消，道中不时有骑着高头大马的汉子号呼往来。凉州抵近狄人、牛黎、乌孙之国，胡汉杂处，时有异兽出没，民风淳朴彪悍，喜奔马、烈酒、士多挎弯刀，豪侠之士往来道路，气象迥异于中原。
妘玥甩着拂尘大开大合地清扫供桌，全然不顾将灰尘扬到了神像脸上。
凄艳的落日透过破庙倾颓的一角洒落，照亮模糊难辨的泥塑五官，彩漆早被岁月风霜剥落大半，只能瞧出是个鱼身人手足，胯下骑双龙的姿态，庙宇初成之日想来也有一翻风采，如今却只能给西风古道点缀一抹悲凉。
妘玥没有张清白这般多愁善感，坐到供桌上，从包裹中取出干粮，道：“快点把你的功课做完，我要早点休息。”
张清白插好拂尘，一丝不苟地摆好朱砂墨、符纸和青玉笔，如在青牛堂时一般，画符炼心，妘玥不屑地撇了撇嘴，“又没法传习授箓，你就算把篆法练出花来也不会有什么威力。”
小道士笑了笑，以前张道真为了锻炼他心性也喜欢说些有的没的，妘玥的话简直恰到好处。
没有香炉熏染日久的牛黄纸，朱砂不过是庙会采买的次等货，只有青牛堂带出来的青玉笔是上品。张清白默念师父教诲，符之精要，人之神气，心神所致，自能化腐朽为神奇。
他私觉近日颇有进展，自从服下了丹药后，五脏六腑有一股暖流萦绕不散，薄衣行于风雪亦不觉寒冷，每每运气行功，如置身暖炉温泉，污垢浊流被燃尽洗净，不存一丝杂质。真炁精纯日胜一日，骨健筋强远超同龄，所篆之符更得精要，灵气沛然。
画满三十六张符，张清白敛锋收笔，低头诵经，敬告师父。妘玥拿起一摞符甩了甩，似笑非笑道：“取暖之物有了。”
吁！健马长嘶，人声嘈杂，妘玥眉头甫一皱，便见两个汉字操着口音进来，后头还有几人正在搬货拴马，那两人瞧见小道士和少女亦是一惊。
一把胡子，年岁更长的大汉叽里呱啦说了几句，妘玥和张清白对视了一眼，茫然在眸子间飘荡，他们都没听懂。
张清白道：“吾等是远行之人，今夜露宿于此。”
年轻些的汉子好像听懂了，伸手指了指一个墙角，又指了指妘玥，捶了捶胸口，单膝跪地，摘下腰袢的刀献给妘玥。
妘玥和张清白再次对视，更多的问号冒出脑袋，年轻汉子目光在二人间转了转，又好像明白了什么，猛地站起来，双腿岔开，左右拳轮流锤击胸口，拔出弯刀，明晃晃的银光对着张清白抖了抖。
妘玥道：“他是不是要和你决斗？”
张清白险些惊掉下巴，道：“为什么？”
妘玥歪了歪脑袋，仔细打量着年轻汉子，汉子露出一个憨厚的微笑，讨好似的弯腰点头。
妘玥道：“他要杀了你，然后抢我回去当老婆。”
张清白道；“真的假的？”
唰！妘玥的话可能是假的，劈向脑袋的刀光肯定是真的。当！张清白举起铜钱剑抵挡，这法器论锋利坚硬实难与真正的刀剑相比，几次碰撞即有散架变形之危。这蛮汉子刀法也颇为不俗，想来是久经江湖的豪客。
张清白暗暗叫苦，若真是遭逢恶鬼妖邪，他还真有几分手段，可偏偏是人。
食人的恶鬼大妖百年难遇，杀人放火的凶徒比比皆是，驱邪伏鬼的道长死在强盗山贼手里并非稀罕事。气乃无形之物，要胜过有形之质，非得大机缘，大造化不成，张清白尚未有这般机缘造化。
眼见小道士节节败退，渐被逼到死角，妘玥柳眉蹙起，面露薄怒，漆黑的眸子划过一道赤红的光，如燃烧的火线，砰！天地之气猝然引爆，火光四射，木石乱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