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晃过桥面,轮胎碾在伸缩缝上发出“哐”一声响。林九靠着窗框,背包压在腿上,掌心最后一丝热意退得干干净净,丹纹彻底隐去,像从未存在过。他低头看了眼空了的手心,手指收拢,攥成拳又松开。
车窗外,主干道两侧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早点摊撤了,修鞋匠收了马扎,五金店卷帘门哗啦拉下一半,准备做夜市生意。油条锅换成了烧烤架,铁签子插满肉串摆在台面上,炭火刚点着,冒一股青烟。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三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几枚硬币,加起来不到五十块。昨天粮油店的价目表还在脑子里:大米三块八,面粉两块六,一袋米撑不了五天。更别提药铺里那些玉露草、雪心莲,动辄几百一克,不是他能碰的。
背包侧袋忽然又动了一下。
他伸手进去,指尖碰到那块铜锈斑驳的残片。布巾包着,可刚才那一动太清楚,不是颠簸——像是自己想往外挣。
他没掏出来,只隔着布捏了捏。边缘缺了一角,指针早就没了,只剩个空壳。早年在废品堆翻出来时,他还以为是个老物件,拿回家摆了几天,发现根本不准,连南北都分不清。后来就一直包着塞在包里,当个镇物用,唬人也好,垫桌脚也行。
现在倒像是有了脾气。
车子停站,门嘶地打开。他背上包下车,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白日晒透的水泥地气味,混着油烟和炭火味。天还没全黑,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映在柏油路上,像撒了一地碎玻璃。
他沿着街边走,绕过两个路口,拐进一条横巷。这里离老城区不远,背靠拆迁区,前贴商业街,白天冷清,晚上却热闹。小贩们占道摆摊,卖衣服的挂起LED灯串,卖小吃的支起遮阳伞,锅铲敲得叮当响。音响外放流行歌,声音叠着声音,吵得人耳朵发闷。
他找了个空位,在一家关了门的文具店屋檐下。地面是旧水泥,裂了几道缝,长出些灰绿色苔藓。他放下背包,拉开侧袋,取出那块残片,连布一起铺在地上。布巾展开,铜锈在灯光下泛出暗红,像干涸的血迹。
他又从夹层抽出一张对折的硬纸板,用随身带的小刀裁成四块,拿碳素笔写上字:“风水学徒 实习问卜 一卦十文”。字写得不大工整,但够清楚。他把纸牌插在残片旁边,蹲下身看了看,位置正好对着人行道。
做完这些,他坐回背包上,背靠着墙。
摊摆好了。
可没人来。
烧烤摊的烟往这边飘,辣味钻鼻子。隔壁卖糖葫芦的大婶扫了他一眼,又低头去数竹签。一对年轻男女拎着奶茶走过,女孩笑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随即移开。一个穿校服的学生模样的孩子路过,看了眼纸牌,嘀咕了句“骗钱的吧”,蹦跳着走了。
他不动,也不喊。
他知道这种摊子靠的是静气。你越急,越像骗子。你坐着,不说话,东西往那儿一摆,时间久了,总有人停下来看看。
可心里不是不焦的。
小满今天早上说喉咙不痒了,那是好话。可她身子底子虚,清心丹才吃了一点点,剩下的三瓶得分着用,撑不了多久。他得买米买面,还得攒钱去药铺碰运气,看能不能赊点便宜药材回来。炼丹要材料,材料要钱,钱从哪儿来?偷不行,抢更不行。他能做的,只有这个。
他低头看那块残片。灯光斜照,铜锈反出一点光。他忽然想起归墟小筑里那些书架上的残卷,泛黄的纸页,边角卷曲,字迹模糊。他曾随手翻过一本《地脉通识》,记了两句口诀,什么“龙脊偏则灶火逆,水口闭则财路塞”,当时只当是古人的玄话,现在想想,倒是能用上。
他没通灵本事,看不出气运流转,可人活在这世上,哪有真离得了柴米油盐、锅碗瓢盆?厨房灶台怎么摆,床头朝哪个方向,水管漏不漏水,邻里吵不吵架——这些事,谁家没有?
他只要说得像那么回事,再加点察言观色,就够了。
正想着,一阵嬉笑声传来。
三个小孩跑过摊前,七八岁的样子,手里拿着荧光棒,追着打闹。其中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刹住脚,盯着地上的罗盘残片看。
“妈妈,那个哥哥是算命的吗?”她回头喊。
她妈走过来,三十出头,烫着卷发,穿件宽松T恤,围裙还没摘,应该是附近开店的。
“瞎玩呢。”女人扯了下孩子,“别耽误人家做生意。”
“我不是耽误。”小女孩蹲下,指着纸牌,“一卦十文,是十个硬币吗?”
林九看着她,点头。
“那你给我妈算一个!”小女孩拽她妈袖子,“算算她为啥老骂我爸!”
女人抬手作势要打,脸上却有点挂不住,笑了笑:“小孩子胡说八道。”
林九没笑,也没接话。他只看着女人,目光平平的,不讨好,也不回避。
女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整理围裙带子。
他开口:“您……厨房灶台是不是在西边?”
女人一顿。
“灶口朝西?”他又问。
“嗯。”女人下意识答,“老房子,改不了。”
“火气压水。”他说,“水在北,主口舌。灶火太旺,克家人言语,容易争执。”
女人眼睛睁大了些。
这不是瞎蒙的。《地脉通识》里有一句:“灶居兑位,火克金,金主肺,应口舌之争。”兑位在西,他不懂方位,可人站门口往里看,灶台在右边,那就是西边。再看这女人眼下微青,嘴角下垂,说话时眉心挤出一道竖纹——家里不宁,是实情。
他继续说:“最近一个月,为钱的事吵过?”
女人没吭声,可眼神闪了一下。
“不是大吵。”他补了一句,“是夜里躺着,一句话不说,可都知道对方在生气。”
女人深吸一口气,像是被戳中。
林九没再多说。他知道够了。
小女孩跳起来:“妈妈!他说对了!你们上周就为买空调吵了!你说要三千的,我爸非要两千的!”
女人抬手摸了下额头,笑了下,可那笑有点虚。
“真能算?”她问。
“实习。”林九低头看纸牌,“师傅说我还差得远,只能看些小毛病。”
“那你……要不要先试试?”女人犹豫着,“我不信这些,可……你说得有点准。”
“免费。”他说,“第一卦,练手。”
女人愣了下,随即松口气:“那……谢谢你啊。”
她在他对面坐下,裙摆铺开,膝盖并拢,手放在腿上,姿势拘谨起来,像是突然意识到这是个“仪式”。
林九没让她伸出手,也没翻书。他只是看着她脸,语气平淡:“您最近睡得不好。”
“嗯。”她点头,“老醒。”
“右肩酸?”
“对!你怎么知道?”
“印堂发暗,血气不上升。”他随口编,“还有,您家卫生间漏水,对吧?水龙头滴水那种。”
女人张了张嘴:“……上礼拜修过,说是水管老化。”
他没解释。他进门时就看见她右手虎口有块湿痕,像是反复擦水留下的;走路时右肩微塌,是长期用力拧东西的姿势。老房子,管道问题多,猜都不用猜。
“这些不算命。”他说,“就是看生活。”
女人点点头,可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看个热闹,而是认真听。
“您要真想改。”他指着那块残片,“可以挪灶台,或者在北边放个盛水的容器,压一压火气。再就是,少在晚上谈钱的事,气场上容易冲。”
女人听着,慢慢点头。
旁边已站了两人。
一个是卖烤肠的小伙子,叼着根没点的烟,歪头听着;另一个是六十来岁的老头,拄着拐杖,眯着眼看他。
“你这学徒,还挺会说。”烤肠小伙开口。
林九没理他。
女人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谢谢啊,我回去试试。”
她拉着孩子要走,又回头:“下次还来吗?”
“来。”他说。
“那……我介绍邻居来?”
他点头。
女人走了。孩子临走还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妈妈笑了。”
林九低头,看见一枚一元硬币压在纸牌底下。她什么时候放的,他没注意。
他没动那钱,也没收起来。
他知道,这一卦成了。
人群开始聚。
先是烤肠小伙走近,蹲下:“哥,给我看看呗?我这摊位选得咋样?”
“你炭炉在东南?”林九问。
“对啊。”
“木生火,旺气太足,客人来了坐不住。建议挪到西南,土能压火,人气稳。”
“真的假的?”小伙挠头,“我听说东南是发财位。”
“发财位要看整体格局。”林九指着地上,“你现在前面是路,后面是墙,左边是树,右边是垃圾桶——你这局,叫‘火焚孤壁’,烧得旺,留不住财。”
小伙听得一愣一愣的。
老头拄拐上前:“小师傅,我孙子最近老哭,半夜惊醒,是不是……犯什么了?”
林九抬头看他。老头脸色灰黄,眼底发乌,手抖,是累的。
“孩子多大?”
“三岁。”
“睡在哪个屋?”
“主卧旁边的小间。”
“房梁压顶了吗?”
“有……有根横梁,就在床上方。”
“拆不了,就挂个布帘,中间缝块五帝钱。”他说,“再就是,别让孩子背对着门睡。”
老头连连点头:“我这就回去弄!”
他哆嗦着手掏钱包,掏出一枚硬币要递。
林九摇头:“老人不用给钱,我说了,实习。”
老头眼眶有点红,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好孩子”,拄着拐慢慢走了。
人越来越多。
一个中年妇女抱着肩膀站边上,听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小师傅,我也来一个。”
她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指甲涂着褪色的红。
林九看着她。
“我最近总丢东西。”她说,“钥匙、钱包、手机,明明放得好好的,一转身就不见了。”
“家里有小孩?”他问。
“有,上小学。”
“是不是总在客厅地毯上玩?”
“对……你怎么知道?”
“地毯藏东西。”他说,“再就是,你家电视对着床,对吧?”
“是啊,怎么了?”
“光煞入眠,神志不宁,容易忘事。”他顿了顿,“建议挪一下床,或者挂个厚窗帘挡光。”
女人瞪大眼:“我老公天天躺床上看电视!我都说了多少次!”
她从包里掏出十块钱纸币,压在纸牌上。
又一人上来。
再一人。
林九坐在布巾后,声音不高,一句一句说着。他说的都不是大事——灶台偏了、床头不对、水管漏了、绿植枯了。他说这些会影响“气”,影响“运”,其实他知道,这些就是生活本身。
人信的,从来不是命,而是“被看见”。
他们说的问题,别人听腻了,家人嫌烦,可在这里,有人认真听,还给出办法。哪怕只是换个位置、挂个帘子,也让人觉得——不是我疯,是我真有问题,而且能改。
硬币一枚枚落下,叠在纸牌旁。
他没数,也没收。它们就在那儿,像一种证明。
夜更深了,炭火红成一片,油滋滋响。远处传来宵夜碰杯的声音,笑语不断。他的摊前围了五六个人,还有人在外圈探头看。
一个小男孩指着残片问:“哥哥,这是真的罗盘吗?”
“假的。”林九说,“残的。”
“那你为啥用它?”
他低头看那块铜锈斑驳的残片。灯光下,它静静躺在布巾上,像一块废弃的金属。可他知道,它不一样。它在背包里动过,不是幻觉。
他没解释,只说:“因为它不会骗人。”
小男孩不懂,可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笑了:“这话有意思。”
林九抬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没问卜,只站着,双手插兜,像是纯粹看热闹。
他没赶人,也没理。
他知道,今晚不会再冷场了。
他坐在这里,摊已支起,话已说出,钱已落下。他不是神仙,也不是术士,他只是一个需要钱的父亲,用尽所知的碎片知识,在夜里拼出一条活路。
风吹过来,掀动纸牌一角。
他伸手按住,指尖触到那枚最早落下的硬币。冰凉,边缘磨得光滑。
他想起小满早上那个笑。
她说:“我是不是快要好了?”
他说:“快了。”
他必须让这句话,变成真的。
人群还在。
一个穿灰衬衫的女人挤进来,站到最前面。
“小师傅。”她开口,“我想问个事。”
她声音不大,可周围人自觉让了让。
林九看着她。
女人约莫四十岁,头发扎成低马尾,手腕上戴着一只旧银镯,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很沉。
“我家孩子……最近总做噩梦。”她说,“梦见黑水,梦见眼睛。”
林九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没动,也没问。
女人继续说:“他说,那眼睛在地下,一直在看我们。”
林九缓缓抬头,看向她。
夜市喧嚣依旧,烧烤烟雾缭绕,灯光闪烁。
可这一刻,他听见背包侧袋里,那块残片,又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