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六，天刚亮。林微婉推门进来，袖子上带着雪。她看见屋里砚之坐在炕边，手里抓着半张纸。
桌子上的《论语要义》提纲散了一地，有的踩了脚印，沾了泥。砚台翻了，墨汁顺着木头缝往下流，弄湿了她昨晚叠好的布鞋。笔掉在脚边，笔尖干了，全是灰。
她没说话，蹲下去捡纸。
“不是你的错。”她说。
砚之没动，声音低低的：“我出去打了盆水，回来就这样了。书能重写……可这些日子记的东西，全乱了。”
他抬头，眼睛红了：“我连这点东西都护不住，还说什么考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字，原本整整齐齐的笔记，现在变成废纸。“若瑶昨天来过书房，问父亲要了誊抄本。她识字不多，却非要装样子。”他声音哑了，“她看我笔记工整，脸色变了。”
林微婉没接话。她想起昨晚熄灯前，砚之写的“必中”两个字，写得端正有力。今早出门时，那张纸还在砚台下面。现在不见了。
砚之忽然说：“她要是恨我，冲我来就行。你为我省钱买书，晚上帮我理文章，什么都没做错。”
林微婉往炉子里加了块炭：“她不是恨你。”
“那是恨谁？”
“恨我们能一起走这条路。”她看着墙上的火光，“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读书明理，是人人都夸她贤淑，人人都让她三分。可只要我还在这院子里，只要你还能考出去，她就不是唯一的体面人。”
砚之愣住了。
林微婉走到桌前，拿了一张新纸铺好，取笔蘸水润开。
“你再写一遍。”她说，“从‘大学之道’开始。”
砚之看着她：“你还信我能考上？”
“我不信命，不信嫡庶，只信你写的每一个字。”她把笔递过去，“你写，我看着。”
她站在旁边，目光落在林砚之的手腕上。
你撕一次，我写十次。
你泼一滴墨，我筑一道墙。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结冰的窗户上。屋角的炭火烧得很旺。隔壁院子传来笑声，是若瑶的声音，轻快地叫婆子端茶去母亲房里。
林微婉不动声色，低头帮砚之研了一块新墨。
“以后笔记我来收。”她说，“你写完就交给我，锁进铁皮盒。”
砚之点头，继续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第十三章：巧设陷阱，捉奸在床
下午。雪停了，太阳照在屋檐上，冰柱开始化水，一滴一滴掉在石阶前的木盆里，发出轻轻的响声。
林微婉把铁皮盒锁好，钥匙塞进袖子里。
砚之还在隔壁读书。她没打扰他，转身走到灶台边，从陶罐里舀出半碗糙米，又拿了一小块干饼，用粗布包好。这是她今天的饭。她把布包放进篮子，又放进去一枚铜钱和一张折好的纸条。
她提起篮子，开门出去。
风吹过来，很冷。她拉紧衣服领口，脚步稳地穿过偏院的小门来到灶房。
老仆王婆子正在灶前搅粥，听到声音抬头：“姑娘这会儿出门？”
“嗯。”林微婉把篮子放在案边，声音不大，“城南书肆有本《孟子集注》，只留三天。我得早点去，来回要两个时辰。”
王婆子皱眉：“这么冷的天，你一个人跑那么远？”
“兄长读书要紧。”她打开纸条，压在灶台边上，露出一半字，“我想买几本书，要是回来晚了，麻烦您帮我看着炭火，别让屋子凉了。”
纸上写了三行字：《论语要义补遗》《孟子集注·卷三》《礼记释例》，最后画了个小勾，像是随手划的。
王婆子看了一眼，点头：“知道了，你去吧，路上小心脚。”
林微婉道谢，提篮出门。她走过主院侧廊，看到东厢房的窗后有人影闪了一下。
她出了角门，沿着青石路走了大约百步，忽然停下，转身拐进西边一条窄巷，最后藏在柴房后面的一条夹道里。
她靠着墙，安静地等着。
半个时辰后，寒院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林若瑶穿着藕色斗篷，戴着暖耳，身后没跟丫鬟，动作轻地走进来。她左右看看，快步走向正屋，溜了进去。
屋里桌上放着那份购书清单，上面压着半块旧帕子——是林微婉母亲留下的，绣着一个“沈”字。
林若瑶冷笑一声，走到桌前，伸手就翻那叠纸。
她刚抽出一张，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哎哟！大小姐怎么在这儿？”
是王婆子的声音。
林若瑶猛地回头，看见王婆子端着簸箕站在门口，一脸惊讶。
“我……我来找弟弟借本书。”她强装镇定，把纸塞回去，“他不在，我就看看有没有写错。”
王婆子没说话，看了眼桌上的《孟子集注》，又看了眼那块旧帕子，眉头一动，转身就走：“我去前院告诉老爷，说大小姐来了寒院。”
“你别多管闲事！”林若瑶急了。
王婆子不停步：“家规严，大小姐私自进庶妹屋子，我不敢瞒。”
林若瑶站在屋里，脸色发白。她咬着嘴唇，一把将桌上的纸全扫到地上，转身冲出门去。
夹道里，林微婉慢慢站直，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过了些时间才回去。
她进门时，正好看到王婆子从外面进来。
“回来了？”王婆子小声问。
“嗯。”林微婉放下篮子，走到桌前，看着地上的碎纸，“父亲怎么说？”
“老爷生气了，让人叫大小姐去前厅问话。听说……要关她三天，罚抄《女诫》十遍。”
林微婉没开口，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纸。捡到最后，在一堆碎纸里，有一小角写着“必中”两个字，正是砚之昨天丢的那张。
她坐回桌前，翻开《论语要义》，找到夹着残页的那一页，轻轻展开。然后拿出笔，蘸了墨，在空白处写下四个字：步步为营。
笔尖刚落，窗外传来脚步声，急促杂乱，像是有人从主院方向慌忙跑开。
她没有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