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她放下笔，手指僵硬，动都动不了，搓了两下才缓过来。她把三本笔记整好，按顺序叠在一起：《论语要义补遗》《孟子集注·卷三》《礼记释例》，放在书桌最顺手的位置，压上那块旧镇纸。
屋里很冷，像井底一样。她裹紧身上的粗布袄子，低头看见自己的手通红，指尖发紫，关节上有裂口，渗着血丝。
刚转身，门“吱”一声开了。
林砚之站在门口，肩上落了一层雪，手里提着半截蜡烛。他看见她披着衣服站在暗处，眉头立刻皱起来。
“这么晚还不睡？”
她摇头：“我在等你回来。”
他走进来，顺手关门，看了一眼桌子，突然停下。他走过去翻开最上面那本《论语要义补遗》，一页页看下去，字迹清楚，条理清晰，比他自己写的还好。
“这是你写的？”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抄的？”
“你打水回来前。”她声音很小，“你昨天记得太乱，我怕你看漏重点。”
他没说话，看着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手怎么了？”
“没事，就是冷。”
他走过去抓住她的手腕拉出来。她的手冻得硬邦邦的，皮肤红肿，裂口结了痂。他喉咙一紧，马上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蹲下来把她两只手捂在自己掌心，对着手哈气。
“别……”她想抽回去，“炭不够烧的，别浪费热气。”
他抓得更紧：“是我没用。你是妹妹，该我照顾你，可现在反让你替我抄书，手都冻成这样。”
“你说错了。”她轻轻动了一下，没挣开，就不动了，“我不是妹妹，我是你姐姐。娘临走前把你交给我。只要你能考上秀才，走出这个院子，查清当年的事，我做什么都值得。”
他抬头看她。灯光昏暗，她脸色发青，眼睛下面很黑，但她的眼神很坚定。
他没说话，站起身走到屋子中间，跪在地上，右手放在胸前，声音低但清楚：
“苍天作证，如果我林砚之这辈子能考上秀才，就再也不让你一个人扛事。我一定保护你，查清母亲的冤情，还她清白。要是违背这个誓言，天打雷劈，考不上功名。”
她站着没动，也没劝他起来。
过了很久，她上前一步，伸手扶他起来。
“我相信你。”
两人坐回炉边，他往炉里放最后一块碎炭，火苗跳了一下，照亮半张桌子。
林微婉靠着墙闭眼休息。林砚之翻开笔记一页页看，字迹熟悉，内容也更全。看到第三页，发现她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错题三处，已改，见附页。”
他嘴角动了动把笔记抱得更紧。
外面风停了，雪也不下了。院子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炭火断裂的声音。远处传来一声鼓响，是府衙打更，三更天到了。
她忽然睁开眼，低声说：“炭快没了。”
他点头：“明早我去前院领。”
“别空手去。带个布袋，多要点碎末，晚上还能续火。”
“好。”
她又闭上眼。这一觉睡得浅，梦里全是翻动的纸和那只旧笔筒。醒来时天还没亮，灰光透进窗纸，炉火只剩一点余烬。
林砚之还在看书，姿势没变，笔记摊在膝盖上，笔蘸着干墨，在纸上画重点。
林微婉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舀水泡糙米，准备早饭。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叫她：“微婉。”
“嗯？”
“等我。”
“我一定会中。”
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灶台边的陶罐正冒着热气。林微婉舀水泡糙米，手突然停住了。她看见灶台角落多了一碗糯米团子，纸包上有油渍，没有写名字。
她没说话，把团子拿过来，用母亲留下的旧笔碰了下纸角。三秒后，脑子里出现一行字：“趁她吃下，拉得爬不起来，看还怎么伺候少爷。”
她用笔在纸上划了一道，收回袖子里，转身轻声叫：“春桃。”
春桃从隔壁进来，脚步很轻。林微婉把团子递过去，压低声音说：“送去张嬷嬷住的地方，说是老爷赏她的点心，谢谢她昨夜巡院辛苦。包好一点，别让人看出动过。”
春桃接过，手指碰到油纸还有点热。她抬头看了林微婉一眼。
半个时辰后，偏院东墙外的茅厕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呕吐声、拍地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呻吟。几个粗使婆子围在门口偷笑，说张嬷嬷贪嘴吃了馊东西，现在肠子疼得站都站不住。
林微婉坐在屋里，听到动静，只低头翻了一页笔记。那页是昨夜抄的《礼记释例》补注，字迹工整，一个错都没有。她用手摸了下纸面，确认墨干了，才合上本子。
春桃回来时脸色平静，小声说：“送到了。她开始不信，后来见没人，还是吃了两枚。现在正闹得厉害，没人觉得是中毒，都说活该。”
林微婉点头，从床板下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张纸——一张是上月库房账目涂改的笔迹，一张是张嬷嬷写给陪房的私信残页，写着“庶女贱种，迟早拖进泥里”，最后一张是今早拿到的密条，字很乱：“药已放入食中，午前见效”。
她把三张纸摊在桌上，用镇纸压住四角。
快到晌午时，她让春桃去前厅请父亲来偏院一趟，说有要紧事。
林正宏很快就来了。他刚听说张嬷嬷腹泻的事，本来不想管，但见春桃神情认真，就亲自过来了。
他进门时，林微婉正坐在桌边等他，面前摆着三张纸。
“什么事？”他问。
林微婉起身行礼，动作平稳，一点也不慌。“父亲，今天有人在我灶台放了掺药的团子，想让我病倒，没法照顾哥哥。”她说完，把第一张账目推上前，“这是张嬷嬷克扣我月例的笔迹，和她平时写的比对，转折地方一样。”
林正宏皱眉，接过细看。
她又递上第二张：“这是她骂我的信，字歪歪扭扭，但‘贱’字最后一笔勾的方式，和她平时写的一样。”
林正宏眼神变冷。
第三张纸递上来时，她才开口：“这张是陪房写给她的密条，写着‘药已放入食中’。”
林正宏猛地抬头。
这时，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两个粗使婆子架着张嬷嬷进来。她裤脚湿了一片，脸色发青，走路摇晃，嘴里还在喊：“我没有！是她们陷害我！那团子不是我放的！”
她一看到林正宏，立刻扑跪下来，磕头不停：“老爷明鉴！奴婢冤枉！一定是那贱婢栽赃！我怎敢对小姐下手？我是夫人陪嫁的老仆，一向忠心……”
话没说完，肚子又是一阵痛，她弯下腰，吐出一口酸水，溅在地上。
林正宏后退半步，脸上全是怒气。
“你还敢喊冤？”林微婉开口，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楚，“你昨夜被罚去做浆洗，今天就让人在食物里下药。药没进我嘴，进了你自己的肚子。你贪心吃了‘老爷赏的点心’，现在当众出丑，满地脏污，还想赖谁？”
张嬷嬷抬头，眼里又是惊又是怕：“你……你怎么知道是……”
她突然闭嘴，意识到说漏了。
林微婉慢慢把三张纸排好：“笔迹在这，心意也能证明。你多次害我，克扣月钱、毁我衣服、拦我去医馆，每件事我都记着。今天只是你自己遭报应。”
林正宏盯着三张纸，再看地上跪着的张嬷嬷——衣衫不整，气味难闻，一点体面也没有。他想起前几天查笔墨的事，想起这人曾管采买，心里早有怀疑。
现在证据确凿，恶仆当面出丑，再没话说。
他沉声下令：“这种阴毒的人，败坏家风，马上赶出去，永不录用！行李不用收拾，立刻押走！”
两个婆子上前拖人。张嬷嬷挣扎哭喊：“我不走！我是夫人的人！你们不能这样对我！老爷！求您开恩啊——”
话没说完，就被拖出门槛。
林正宏甩袖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