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响过三遍,山雾正散。
代兵从洞窟里走出来,身上那件粗布衣裳沾着草屑和露水。他没拍,也没抖,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昨夜葬仙崖签到得来的那股力量还在体内,像烧红的铁水灌在骨头缝里,压下去一分,就胀痛一分。
他走的是北侧小径,贴着岩壁,脚步轻而稳。这条路通演武场后方,平日采药人走,弟子们不来。他记得清楚——去年送药渣时走过七趟,每块松动的石板都踩过。
走到岔路口,前方传来人声。一队外门弟子列队往主道去,个个穿新洗的青袍,腰带扎得笔挺。执事走在前头点名,声音洪亮:“李坤!到!”“陈岩!到!”“赵山!到!”
代兵低头,混进队伍末尾。
“姓名。”执事回头,笔尖悬在册子上。
“代兵。”他说。
执事眼皮都没抬,潦草记下一笔,挥手让他过去。代兵往前走,听见身后有弟子低声笑:“柴房那个也来了?”另一人接话:“看他走路还瘸不瘸。”
没人回头看他。
他也不看人,只盯着前面那人后脑勺上的发髻,一步一步往前挪。十丈外就是演武场大门,两根石柱撑着横匾,上书“外门大比”四个大字。场内已站了不少人,密密麻麻挤在四周,连高台都坐满了。
长老站在擂台中央,灰袍广袖,手握铜钟槌。
“铛——”
第二声钟响,全场安静。
长老开口:“今日起,外门最终大比正式开始。规则不变,三招之内分胜负者胜;若三招未分,由裁判判定优劣。败者离台,胜者积分晋级。前十入内门候选,赐功法、丹药、法器。”
话音落,人群嗡地炸开。
有人喊:“萧战肯定第一!”
“那还用说?人家可是淬体境九重巅峰,练成了《裂山掌》!”
“你看看那边,代兵也报名了,真是笑话。”
议论声像苍蝇绕耳。
代兵站在外围,靠一根石柱立着,五指慢慢收拢,指甲掐进掌心。冷汗顺着指缝渗出来,又被他悄悄蹭在裤腿上。他不敢运功太狠,怕压不住那股躁动的气息。昨夜在葬仙崖得的东西,现在还卡在肩胛骨深处,一动念就发烫。
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目光低垂,只盯着自己鞋尖前的一小片地。
东侧高台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呵。”
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全场喧哗。
众人抬头。
萧战从高台走下,一步跨上擂台边缘。他没穿外门制式青袍,而是黑色劲装,腰间挂一块银牌,写着“首席”二字。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手里捧着毛巾和水囊。
他站在那儿,背光而立,影子拉得老长,直直扫过人群,最后停在代兵脸上。
“原来你还敢来。”
他嗓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耳朵里。
“我以为你挨了一次打,就会躲进柴房烂死。结果呢?今天还敢站在这儿,穿得跟要饭的似的,想让我再踢你一脚?”
周围哄笑起来。
代兵没动。
萧战跳下擂台,朝他走过来。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脆响。他走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歪头打量代兵,像是看一只爬行的虫子。
“你知道这次大比,我为什么一定要参加吗?”
他忽然压低声音,“就是为了你。”
“你这种废物,也配站在这里?今日我必亲手废你修为,免得脏了擂台。”
说完,他抬起手,食指直指代兵眉心。
代兵依旧没抬头。
但他能感觉到,左肩那块骨头热得厉害,像是要烧穿皮肉。他咬牙,把那股热意往下压,顺着脊椎沉进尾椎。呼吸放慢,一吸一吐,模仿着普通淬体境九重的节奏。
《基础淬体法》在他经脉里缓缓流转,像一层薄纸盖着火堆。
“你不说话?”萧战收回手,嗤笑,“怕了?知道今天会上不了台,干脆装哑巴?”
代兵终于抬头。
眼神很静,不像被人指着骂的样子,倒像是在看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寻常事。
他没应话,也没退。
只是站着。
萧战皱眉。他本以为这人会求饶,会慌张,会像上次那样被揪住衣领就脸色发白。可现在,对方就这么看着他,一句话不说,反而让他心里窜起一股无名火。
“好啊。”他冷笑,“那你就在下面等着。我会一个个打上去,最后把你拽上台,当着全宗弟子的面,打断你的手,挑断你的筋,让你这辈子再也拿不起扁担。”
他说完,转身就走。
靴声渐远。
代兵仍站在原地,掌心的汗已经干了。他缓缓松开手指,指尖有些发麻。远处擂台上,长老已经开始抽签,木牌哗啦作响。一名执事捧着名单走下台,高声念道:“第一场,王猛对李坤!”
人群涌向擂台正面。
代兵没动。
他等人都走远了,才慢慢往前移了几步,站到候赛区边缘。这里有一排矮石墩,是给参赛弟子准备的。他挑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背靠墙,视线能扫到场中所有人。
高台上,萧战已经回到席位,正低头喝水。他身边坐着几位外门教习,其中一个伸手拍他肩膀,似在鼓励。萧战点头,嘴角扬起。
代兵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粗大,掌纹深,右手虎口有一道旧茧——那是挑水磨出来的。现在这双手,还能握住扁担,也能捏碎石块。他知道,只要他愿意,此刻就能走上台,一拳把王猛轰下去。
但他不能。
昨夜得的东西还没压稳,一动手就会泄出气息。哪怕一丝,也会引来长老探查。他得等,等到最合适的时候。
他闭上眼,继续调息。
耳边是人群的喧闹,擂台上的脚步声,执事的宣判声。有人赢了在吼,有人输了在骂。一个少年哭着跑下台,被同伴拉住劝慰。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升到头顶,场边树影缩成一小团。执事又念了一场:“第九场,代兵对周猛!”
代兵睁开眼。
他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擂台方向。路上有人认出他,指着他嘀咕。他不管,只一步步往前走。
擂台下方,已有弟子在热身。周猛穿着短打,赤着上身,肌肉鼓胀。他看见代兵,咧嘴一笑:“你就是那个柴房的?听说你连《猿形步》都不会?”
代兵不答。
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周猛,看向东侧高台。
萧战也正看着他。
两人视线撞上。
萧战端起水杯,慢悠悠喝了口,然后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代兵收回目光。
他站在候赛区,等待登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