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木窗,洒在城南一家茶馆的方桌上。
茶馆里早已坐满了人,大多是带着兵器的武林人士。空气中弥漫着新沏的龙井茶香,却掩不住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氛。
一名刀客突然拍桌起身,声音洪亮:“听说了吗?脱脱的百万大军即将抵达高邮!”
茶馆里顿时一片哗然。
邻桌的剑客放下茶盏,点头附和:“消息确实。而且听说,怖畏法王也随军出征。”
茶馆小二正提着茶壶给客人斟茶,闻言手一抖,茶水险些洒出。“就是天地五王中排行第三的察罕桑多?”他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角落里的胖客人好奇地探头:“何谓天地五王?”
一旁的瘦客人瞥了他一眼,摇头道:“天地五王你都不知道?乃是白莲明王韩山童,真逸武王徐寿辉,怖畏法王察罕桑多,罗刹邪王骇古达,覆海蛟王张士诚。这五位,可是当今武林最强的五大高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我看这次,张士诚未必能赢。”
茶馆老板擦拭着柜台,头也不抬地接话:“白莲明王已死,如今怖畏法王要和覆海蛟王决一死战。那这五王,只剩三王啦。”
一位青衣道士放下茶钱,长叹一声:“想当年黄山论武,天地五王各据一方,何其威风。如今却变成这样,真是世事难料。”
与此同时,中原大地各大赌坊纷纷开出了盘口。从京城到江南,从巴蜀到关外,几乎每个赌场门口都挤满了人。
“下注啦,下注啦!你们觉得法王和蛟王谁能赢?”赌坊伙计高声吆喝着。
押注的人群争先恐后,铜钱和银锭在赌桌上堆积如山。有人押察罕桑多,认为他随元军主力出征,势不可挡;也有人押张士诚,相信这位覆海蛟王能在高邮创造奇迹。
高邮城,这个往日并不起眼的城池,一夜之间成为天下瞩目的焦点。
官道之上,尘土微扬。
两匹骏马并辔而行,速度不算快,却带着一种无可动摇的坚定。
马背上,是晏司楚与腾翊。
越靠近高邮,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那是无形的压力,源自他们此行的目标,那个名震天下,双手沾满血腥的恐怖存在——怖畏法王。
腾翊紧握着缰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胸腔里,两种情绪在激烈地搏杀。大仇即将得报的兴奋,和对死亡的深切恐惧。
晏司楚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人的异样。他勒住马,声音平稳:“休息一下吧。”
腾翊没有反对,沉默地翻身下马。动作有些僵硬。
两人寻了处路边的树荫坐下。树影斑驳,落在他们身上,却驱不散那份沉重。
晏司楚抬起头,目光穿透枝叶的缝隙,望向那片湛蓝得有些不真实的天空。他的眼神悠远,仿佛能穿透云层,看到更遥远的地方。
“腾翊,”他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希望你师伯在天之灵,能保佑你我……此行顺利,手刃仇敌。”
腾翊的心猛地一缩,沉甸甸地发痛。
‘司楚,’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还这么年轻,武功、才智皆是上上之选,你本该有更广阔的未来。你千万要活下来。’我……我本就该随师伯一同战死的。能活到今天,已是侥幸。’
晏司楚似乎没有洞悉他内心的复杂心绪。他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尘土。
“再赶几日的路,高邮便到了。”
“是啊,”腾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这一天,终于快到了。”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晏司楚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坚毅。他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司楚,你……怕吗?”
晏司楚闻言,嘴角扯动,露出一个不算轻松,却绝对真实的笑容。
“说不怕,那是骗人的。”他坦诚道,目光迎向腾翊,“那可是怖畏法王,天地五王之一。凶名赫赫,杀人如麻。”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在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坚定如铁,“但我更相信,你我联手,必能创造奇迹!”
他看到腾翊眼中依旧挥之不去的低落与死志。这不行。晏司楚清楚地知道,复仇需要的是燃烧的斗志,而非冰冷的绝望。绝望只会让人手脚发软,未战先败。
他走到腾翊面前,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鼓舞。
“腾翊,振作点!”他的声音提高了些许,“我教你唱一首战歌吧。”
不等腾翊回应,晏司楚便微微清了清嗓子,用他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缓缓唱了起来。
“当一个英雄不只是冲动。
断了气也笑得从容。
炎黄土染红,我的心悲痛。
苟且偷生有何用。
千万人一个决心。
听到反抗的声音。
去牺牲才能够重生。
看我如何行侠仗义。
盼你和他不离不弃,拯救这天下苍生。
外族携弓戟进来,血洗了时代。
侠义与历史同在,千百年记载。
就在这长江以外,弯刀胡来。
屠城后有几个活下来,绝不跪拜。
尸骨来不及掩埋,刀剑谁主宰。
冤冤相报的无奈,忠烈在悲哀。
厮杀后是否还在。
我们是惊天动地里的顽强不屈,英勇就义。”
歌声落下,余韵未绝。
腾翊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有些空洞,仿佛灵魂都随着那歌声飘向了某个远方。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反复咀嚼着那两句直刺心底的歌词:
“苟且偷生有何用……
去牺牲才能够重生……”
这两句话,像两道惊雷,在他混沌的脑海中炸开,照亮了那片被仇恨与绝望笼罩的迷雾。
是啊,苟且偷生,眼睁睁看着同胞受难,活着又与行尸走肉何异?唯有挺身而出,哪怕牺牲,才能换来尊严的重生,才能让逝者安息,让生者看到希望!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原本的彷徨与死志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和明澈。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从他心底深处奔涌而出,流遍四肢百骸。
他悟了。
此去高邮,非为求死,而为重生!
为这乱世,为这天下苍生,劈出一条血路!
他看着晏司楚,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交汇间,一切已无需多言。
晏司楚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望向高邮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