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邮城外。
蒙古铁骑如黑云压境，连营数十里，旌旗招展，将高邮城围得水泄不通。中军大帐内，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个截然不同的面孔。
主帅达识路也将军一身锃亮铁甲，腰佩弯刀，正俯身看着沙盘，眉头紧锁。他身旁坐着一位红衣僧人，正是威震北方的怖畏法王察罕桑多。察罕面容平和，眼神却深邃如渊，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乌木佛珠，仿佛城外肃杀之气与他全然无关。
“法王，”达识路也率先打破沉默，直起身来，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丞相的意思很明确，高邮城必须速破。张士诚据城称王，四方派群匪汇聚于此，已成朝廷心腹大患。脱脱丞相要的是速战速决，以儆效尤。不知法王有何高见？”
察罕桑多捻动佛珠的手指未停，眼皮微抬，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将军，覆海蛟王张士诚，非寻常草寇。其‘大海无量功’已臻化境，四方派中，东西南北四堂主亦非庸手。强攻，我军纵能胜，也必是惨胜，徒耗元气。”
他顿了顿，看向帐外高耸的城墙轮廓，继续道：“依贫僧之见，不如围而不打。高邮城虽坚，然储粮终有尽时。断其水源，锁其通路，时日一久，城内必生变乱。届时，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围而不打？”达识路也眉头皱得更紧，“此法虽稳，却太过耗时。如今各地烽烟四起，若在此地空耗数月，恐生他变。万一让张士诚等来外援，局势将更为复杂。”
察罕桑多微微颔首，脸上不见波澜：“将军所虑，亦有道理。兵贵神速，确是如此。”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片刻后，察罕桑多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既然如此，贫僧有一策。由我修书一封，约战张士诚，于两军阵前，比武决胜负。”
达识路也目光一凝，转头紧紧盯着察罕：“比武定胜负？”
“不错。”察罕桑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贫僧与那张士诚，同为‘天地五王’。当年黄山之巅，一战未分胜负。此战，既可定高邮归属，亦可了却一段江湖恩怨。若他败，四方派士气必堕，高邮或可不攻自破。若我败……”他微微一笑，“将军再行攻城不迟。”
达识路也沉吟片刻，眼中渐渐亮起光芒。他久闻“天地五王”威名，深知这等绝世高手对决，堪称百年难遇。若能亲眼目睹，不仅关乎战局，亦是人生一大快事。
“好！”达识路也抚掌道，“就依法王之言。听说法王与蛟王同为当世绝顶，如此高手对决，本将军亦想一睹风采。”
察罕桑多不再多言，径自走到案前，铺开纸张，提笔蘸墨。笔走龙蛇，一封战书顷刻写就。他唤来亲兵，沉声吩咐：“将此信射入高邮城内，交与覆海蛟王张士诚。”
战书裹着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钉在了高邮城头的旗杆之上。
四方派总舵，气氛凝重。张士诚端坐主位，一身锦袍，面容儒雅，眼神却锐利如鹰。他手中捏着那封刚从箭杆上取下的战书，缓缓传阅下去。
东界堂董堂主性子最急，率先嚷道：“蛟王！元贼势大，此刻约战，必是诡计！不能上当！”
西邦堂奚堂主捻着胡须，沉吟道：“察罕桑多武功深不可测，与其冒险单挑，不如倚仗城防，与之周旋。”
南域堂蓝堂主声音清冷：“察罕敢下战书，必有倚仗。帮主，小心为上。”
北地堂贝堂主声如洪钟：“怕他个球！蛟王神功盖世，正好趁此机会宰了那秃驴，扬我四方派威名！”
四大堂主议论纷纷，帐内一片嘈杂。张士诚静坐不语，目光扫过众人，直到所有声音渐渐平息。他大手一挥，空气瞬间安静。
“诸位兄弟的意思，我明白了。”张士诚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外连绵的元军营帐，“但这一战，我必须去。”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察罕桑多，‘大日如来功’……当年黄山之巅，云海之畔，我二人交手数十招，未分胜负。此乃我心中一块垒，多年未平。如今他既划下道来，我张士诚岂能退缩？”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战，关乎我个人荣辱，亦关乎我四方派士气。若能胜，元军胆寒，围或可解。若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位堂主，“尔等便依第二策，据城死守，等待时机。”
众人见他心意已决，皆知再劝无用，纷纷抱拳领命。
次日，高邮城外三里，一片空旷之地。
秋风萧瑟，卷起地上枯草。两军对垒，中间留出十丈空地。元军阵前，达识路也将军端坐马上，甲胄鲜明。察罕桑多则一身红色僧袍，独立阵前，宛如一朵燃烧的火焰。
高邮城门开启，张士诚仅率四名堂主，缓步而出。他一身蟒袍，步履从容，来到察罕桑多十丈之外站定。
“察罕，别来无恙。”张士诚率先开口。
“覆海蛟王，风采依旧。”察罕桑多单手立掌于胸，回了一礼。
“当年黄山未尽之战，今日可续。”张士诚道。
“正合我意。”察罕桑多目光平和，“此战，定高邮归属，亦了你我心愿。”
“请。”
“请。”
再无多言。两人目光交汇，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下一刻，磅礴浩瀚的气势自两人身上冲天而起！
察罕桑多周身泛起淡淡金光，炽热刚猛的气息弥漫开来，仿佛一轮大日在他身后升起。空气在高温下扭曲，地面的沙石微微滚动。正是其绝学——【大日如来功】。
张士诚周身气流旋转，隐约有海潮之声响起。湿润、浩瀚、深不见底的力量层层扩散，与那炽热金光分庭抗礼。正是其成名绝学——【大海无量功】。
两股强劲内力在二人之间激烈碰撞，形成两股肉眼可见的真气风暴！一边是灼热焚风，金光耀目；一边是怒潮虚影，蓝光深邃。两股风暴的边缘不断撞击、挤压，发出闷雷般的轰鸣。
轰——！
气劲四溢，卷起地上尘土，化作龙卷直冲云霄。离得稍近的双方军士，被这两股真气吹得东倒西歪，人仰马翻，阵型瞬间大乱。就连达识路也将军和四方派四位堂主，也不得不运功抵抗，脸上尽是骇然之色。
远处，一座矮山坡上。
两骑悄然而至。正是日夜兼程、刚刚赶到高邮的晏司楚与腾翊。
他们恰好目睹了这惊天动地的一幕。
“察罕……老贼！”腾翊死死盯着那片金光中心的身影，牙关紧咬，拳头握得咯咯作响，身体因极度愤怒而微微颤抖。血海深仇在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
就在他脚步一动，几乎要不顾一切冲下山坡时，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腾翊，冷静。”晏司楚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刻过去，与送死何异？”
腾翊猛地转头，眼中布满血丝：“那是察罕！杀我师伯的元凶！此仇不共戴天！”
“我知道。”晏司楚目光依旧紧盯着远处的战局，手却牢牢按着腾翊，“但你看清楚。此刻的他，功力通神，气势正盛。你我现在上去，连他周身十丈都靠近不了，就会被那真气风暴碾碎。报仇，不是送死。”
腾翊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但晏司楚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部分冲动。他死死咬着牙，目光却无法从察罕桑多身上移开半分。
场中，两大高手的比拼已至白热。金光与蓝芒交替闪耀，轰鸣声不绝于耳。最终，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两人同时后退三步，周身异象缓缓消散。
竟是平分秋色。
张士诚面色微微潮红，随即恢复如常。察罕桑多呼吸略有急促，僧袍无风自动。
“看来今日，难分胜负。”察罕桑多缓缓道。
“你我功力在伯仲之间，再斗下去，亦是两败俱伤。”张士诚接口。
“既然如此，三日后，辰时，于此地，两军决战，一决生死。”察罕桑多提出约定。
“可。”张士诚干脆应下。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转身，返回本阵。庞大的军队也随之缓缓移动，如同退潮。
山坡上，晏司楚终于松开了手。
腾翊依旧僵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他望着察罕桑多远去的背影，直到那点暗红彻底消失在元军如林的旗幡之中。
旷野恢复了寂静，只留下满地狼藉，证明着方才那场惊世骇俗的对决。
良久，腾翊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那是因为用力过度，也是因为内心无法抑制的恐惧与绝望。他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声问道，像是在问晏司楚，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真的杀得了他吗？”
晏司楚沉默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同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他看着腾翊颓然的侧影，又望向元军大营的方向，目光复杂难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