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漫不着痕迹地将手背在身后,借着宽大风衣的遮掩,悄然退出了探照灯最密集的核心区。
秋夜的风带着浓重的泥腥味和未散尽的柴油味灌进衣领,激得她起了一层薄汗。
她走到一处未被灯光波及的老槐树下,从随身的防水包里摸出那只修设备用的小型强光手电。
幽蓝的光晕打在玉牌上,翠色的质地里透出几缕暗红的血丝纹。
这触感太熟悉了。
小时候爷爷抱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盘的就是同等材质的物件。
但重点不是玉,而是边缘那道看似天然瑕疵的微小缝隙。
根据《郭氏草木酿》卷末关于“暗函”的记载,郭漫拇指抵住缝隙边缘,指甲用力一抠。
“吧嗒”一声极轻的脆响,一层伪装成玉石纹理的陈年虫蜡应声脱落。
她捏住里面露出的一截细线,小心翼翼地往外一抽。
一卷薄如蝉翼、略微泛黄的丝帛顺着缝隙滑了出来,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且带着岁月的干燥感。
手电光照在展开的丝帛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郭漫眯起眼睛,视线在一行行墨迹上扫过,呼吸猛地一滞。
这居然是一份“罪己书”兼“毒誓单”!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民国十三年,学徒霍大山,因深夜潜入酒窖盗取郭氏百年酒母,被当场抓获。
念在其年少,免于报官,但逐出师门。
落款处,霍大山摁着鲜红的指印,发下毒誓——“此生不沾酒业,若违此誓,天打雷劈,后世子孙子嗣断绝。”
好家伙,这不就是个清朝老古董版的“终身竞业限制协议”吗?
而且还是带物理诅咒的那种。
原来远大酒业引以为傲的所谓“百年霍氏古法”,从根子上就是个笑话。
他们不仅是贼,还是违约的贼。
霍大山,正是霍震的太爷爷,远大历代对外宣传的开派祖师爷。
郭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刚把丝帛塞回玉牌,不远处就传来一阵粗暴的推搡声。
“都滚开!那是我霍家祖上传下来的传家宝!谁敢乱动我弄死谁!”
皮鞋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杂乱无章,连带着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郭漫转过身,就看到霍震去而复返。
这回他没了刚才的装腔作势,领着七八个黑衣保镖,如同一群红了眼的恶犬,硬生生冲破了外围刚拉起的黄色警戒线。
几名年轻的考古队员被推得踉跄倒地。
刚带队抵达现场、胸前挂着“省博领队·杜教授”工作牌的半秃老头气得胡子直抖:“放肆!这是国家考古现场!你们简直无法无天!”
“老子拿回自己家的东西,天经地义!”霍震一眼就锁定了站在槐树下的郭漫,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指着她大吼,“郭漫,把玉牌交出来!刚才我都看见了,那是我太爷爷当年遗失的信物!你敢私吞?”
郭漫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她慢条斯理地将强光手电揣回兜里,甚至还有闲心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浮灰。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你叫它一声,看它答应吗?”她语气平淡,却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霍震气急败坏,一挥手:“给我抢!”
保镖刚要上前,一道刺眼的闪光灯突然在他们脸上炸开。
“哎哟,打劫啊?还是组团的?”沈辞不知什么时候溜达了过来,手里举着那台价值不菲的徕卡相机,镜头正对着霍震那张扭曲的脸,“刚才那段超高清录像我已经同步传云端了,题目就叫《远大首席执行官夜探寡妇村,不为劫色只为劫一块石头》。”
沈辞这嘴,一如既往地淬了鹤顶红。
霍震的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忌惮地停下了动作。
抢劫文物加上寻衅滋事,这几顶帽子扣下来,足够远大酒业的股票明天开盘就跌停。
“郭漫,你别给脸不要脸!”霍震咬牙切齿,“那玉牌的图谱我家里有记载,那就是我们霍家的!”
“哦?是吗?”郭漫不紧不慢地摊开手掌,那块幽绿的玉牌安静地躺在掌心。
她微微侧头,看向一旁还在大喘气的杜教授,“杜教授,既然霍总口口声声说这是他家祖传的,不如您做个见证?”
杜教授扶了扶滑落的眼镜,严肃地点头:“可以,文物归属讲究证据。”
郭漫唇角微扬,目光像刀子一样盯住霍震:“霍总,既然是你家祖传的,那你肯定知道,这玉牌内部藏有一卷丝帛吧?”
霍震愣了一下,眼神微闪,硬着头皮接茬:“我……我当然知道!那就是我太爷爷留下的秘方!”
“好。”郭漫笑意更深了,“那请霍总大声告诉在场的所有人,那卷丝帛上的暗纹走向是向左还是向右?起首第一句话,写的是什么?”
现场瞬间安静得只能听到远处的虫鸣。
霍震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他哪里知道什么暗纹走向!
太爷爷根本没留下什么图谱,他只是躲在暗处看着郭漫刚才偷偷摸摸的动作,笃定那是个绝密的好东西,想借着人多势众硬抢过来而已。
“怎么?自家的传家宝,连长什么样都忘了?”郭漫步步紧逼,声音清脆得像是在扇巴掌,“用不用我提醒你?第一句话写的是——‘罪徒大山,窃取酒母……’”
霍震的脸色唰地一下惨白,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这还不算完。
沈辞从他那个仿佛机器猫口袋般的工装包里,掏出一个形似体温枪的黑色仪器,直接怼到了玉牌露出的丝帛红印上。
“手持式多光谱扫描仪,原本买来测古法颜料的,今天算你走运。”沈辞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滴”的一声,数据上传。
他把平板屏幕转向众人,上面显示着两张重合度高达99.9%的印章图案。
“国家商标局云端数据库检索结果。”沈辞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笑得像个斯文败类,“这卷丝帛上的‘大山私印’朱砂光谱,以及微观缺损特征,与远大酒业1985年首次注册工商登记时提交的创始人印章母版,完全一致。”
沈辞挑了挑眉:“霍总,你们家偷东西就算了,连盖章的习惯都这么严谨,真让人感动。”
铁证如山。
霍大山不仅是个贼,还被郭家扫地出门发下毒誓,远大酒业的“百年正统”招牌,在这一刻被彻底砸了个稀巴烂。
“霍总,看来我们这趟没白跑。”
一道西装革履的身影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是韩非律师。
郭漫在看到货车起火时,就预感到今晚必定是一场连环恶战,早就发信息让这位圈内有名的法务界“黑白无常”来郭家山待命了。
韩非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带着红头公章的文件,毫不客气地拍在霍震胸口。
“撤展函,以及律师函。”韩非整理了一下领带,语气公事公办得让人遍体生寒,“基于这卷具有法律效力的历史‘禁业誓言’,远大酒业目前在市面上所有宣称‘源自郭氏古法’的宣传语、包装文案,均已构成严重的合同违约与商业欺诈。”
韩非顿了顿,掷地有声:“我方正式要求,远大酒业立刻在全球范围内下架相关产品。否则,明早九点,法院见。”
霍震看着手里的律师函,再看看周围无数双鄙夷的眼睛,尤其是杜教授那仿佛看垃圾一样的眼神,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你们……你们给我等着!”霍震咬碎了后槽牙,却连一句狠话都放不囫囵。
“等着什么?等着你留下来破坏文物现场?”杜教授冷哼一声,转身冲着刚赶来的几名警察招手,“警察同志,这几个人涉嫌冲击考古现场,麻烦请他们出去!”
霍震一行人就像被驱赶的野狗,在警员的“护送”下灰溜溜地被请离了现场。
这场闹剧终于落幕。
郭漫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才觉得喉咙干涩得发痛。
折腾了大半宿,滴水未进,连胃都开始跟着抗议。
她走向院子角落那口青石垒成的老活水井。
这口井连接着后山的地下泉眼,是整个郭家酒窖酿造用水的源头,水质向来清冽甘甜。
她拿起井边的木桶,“扑通”一声丢进井里,熟练地提了一桶水上来。
刚凑近准备掬水,一股刺鼻的、极其轻微的化学涩味钻进鼻腔。
郭漫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借着不远处的路灯,她低头看向木桶里的水。
原本应该清澈见底的井水,此刻竟然泛着一层诡异的、浑浊的乳白色,甚至在水波荡漾间,隐隐透着点荧光。
怎么回事?泉眼出问题了?
“漫姐!不好了!”
王大强从后山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因为跑得太急,脚下的胶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浑身沾满了泥点子,气喘吁吁地指着上游的方向。
“上游……山腰那边!远大酒业的那帮孙子没走透!我刚才抄小路去撒尿,看见他们开来了好几辆水泥搅拌车,正往咱们泉眼上游的渗水坑里倒灰白色的废渣!”
王大强急得眼圈发红:“那坑连着地下暗河,直接通咱们这口井啊!他们这是要彻底废了咱们的水!”
郭漫死死盯着木桶里那泛着诡异光泽的水波,瞳孔微微收缩。
她没有像王大强那样惊慌失措,而是缓缓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沾了一点那浑浊的井水,凑到鼻尖,闭闭眼睛仔细地嗅了嗅。
指尖的水液在夜风中快速蒸发,那股泥腥的涩味渐渐淡去,留下一种似曾相识的、极其特殊的微弱气味。
郭漫猛地睁开眼睛,嘴角一点点勾起一个冰冷至极的弧度。
她站起身,目光越过黑漆漆的后山,看向远大酒业那几辆正在偷偷撤离的搅拌车尾灯。
那水里的颜色和味道,可不是什么普通的水泥废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