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进衣领,带着秋天特有的萧瑟,却吹不散郭漫指尖那股淡淡的、类似于医用显影剂的微涩气味。
她揉了揉空瘪抗议的胃,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纸巾,用力擦拭着沾水的手指。
不对劲。
如果是水泥废渣,水体会呈现强碱性的滑腻感,伴随刺鼻的石灰味。
但这水除了有点发白发亮,触感却像兑了水的洗洁精。
这帮孙子,搁这儿玩障眼法呢。
她脑海里迅速闪过以前在大学实验室看过的理化测试案例。
这种能在极短时间内让大面积水体变色、且带有荧光反应的东西,只有工业上用来测试管道泄漏的极易降解示踪荧光剂。
看起来唬人,但只要切断源头,经过几个小时的光照和活水稀释,就能自然分解,根本不是什么永久性重金属污染。
霍震这是不敢真在考古现场旁边投毒,想用物理恐吓逼她自乱阵脚。
大强!
郭漫把揉成一团的纸巾精准地投进一旁的废弃箩筐,清冷的嗓音在夜色中格外沉稳,别嚎了,水没毒。
你现在立刻去把酒窖的总水阀关死,一滴都别让它流进发酵池!
王大强愣了一下,眼角的眼泪还挂着,张着嘴像只卡壳的鹅。
发什么呆?
跑啊!
郭漫拍了一把他的肩膀,去把沈辞上周死活非要装的那套消防备用蓄水箱打开!
用那里的纯净水走内循环,维持酒母槽的最低冷却温控!
快去!
王大强一听有备用方案,瞬间满血复活,趿拉着那只剩下半边的胶鞋,像个灵活的胖子一样冲向酒窖。
郭漫转过身,刚要往后山走,就见沈辞提着那个像黑色大甲虫一样的重型无人机凑了过来。
断网了?
怎么这副表情?
沈辞挑起一边眉毛,顺手把一瓶还没拧开的矿泉水塞进她手里。
郭漫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干涸的喉咙总算得到了一丝滋润。
她指了指远处黑黢黢的山腰,霍震玩阴的,用极易降解的荧光剂污染源头水。
你这大甲虫能带载荷吗?
看不起谁呢?
沈辞冷哼一声,修长的手指在遥控器屏幕上飞快拨弄,这玩意儿能挂载五百克水质微型取样器,别说抽点脏水,抽霍震的脑脊液都够了。
嗡的一声蜂鸣,无人机闪烁着暗红色的信号灯,像一只幽灵般贴着树梢升空,直奔上游渗水坑而去。
郭漫凑到沈辞的屏幕前,看着夜视镜头传回的高清画面。
画面里,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人正鬼鬼祟祟地将几个大塑料桶里的黏稠液体倒进水坑。
那背心背后,赫然印着远大酒业那个俗气至极的金色大铜钱Logo。
郭漫眼尖地瞥见沈辞平板后台开着一个微信对话框,最上面的备注是林晚晚记者。
她挑了挑眉问了一句,你这动作够快的,连媒体都找好了?
省台调查频道的当家花旦,出了名的头铁不畏强权。
沈辞头也没抬,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弧度,她今晚正好在市郊做一期零点环保夜查的直播。
我已经把取样器的高清实时画面切进了她的直播流里。
现在,全省几十万熬夜修仙的网友,都在围观远大酒业的在线投毒表演。
好一招贴脸开大的赛博审判。
郭漫没忍住笑了一声,胃部的绞痛似乎都缓解了不少。
干得漂亮。
走,咱们去上游收网,顺便把拦水坝打起来,别让这些荧光剂真流进村里的灌溉渠。
山路崎岖,郭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的落叶上,小腿肚子都在打颤。
等她带着几个拿铁锹和沙袋的工人赶到上游渗水坑时,那几个远大的工人正准备脚底抹油。
堵住他们!
郭漫一声令下,几个年轻力壮的工人立刻冲上去,把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滑腻气味。
郭漫指挥着人在渗水坑与地下暗河的交汇处堆叠沙袋。
就在王大强抡起铁锤,准备将一根固定用的木桩砸进河床底部的土层时,意外发生了。
轰隆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中空的东西被砸碎了。
紧接着,王大强脚下的泥土猛地塌陷下去,形成一个直径将近半米的坑洞。
一股刺鼻得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伴随着黑乎乎的浓稠液体,如同喷泉一样从坑洞里涌了出来,瞬间盖过了荧光剂的味道。
郭漫被这突如其来的恶臭熏得倒退了两步,捂住口鼻。
她夺过旁边工人的强光手电,光柱直直地打进那个塌陷的坑洞里。
在破碎的泥土和石块下方,赫然露出了一截粗大的、显然是私自铺设的PVC排污暗管!
那黑水,正是从管子破裂的地方喷涌而出的。
这不是恶作剧性质的荧光剂,这是实打实的工业毒水!
郭漫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顺着管子的走向望去,一头连着大马路方向的市政管网主干道,另一头,直指远大酒业后厂区的方向。
就在这时,刺眼的红蓝爆闪灯撕裂了夜幕。
几辆喷涂着环境执法字样的皮卡车呼啸着冲上了土坡,急刹在渗水坑边。
车门推开,几个穿着制服的执法人员跳了下来,后面还跟着举着摄像机的林记者。
显然,沈辞的直播引流效果出奇的好,环保局的人直接被弹幕艾特到了现场。
而在执法队伍后面,一辆黑色的奥迪A6也停了下来。
一个大腹便便、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满头大汗地钻出车厢,一边擦汗一边往这边跑。
漫姐,是远大酒业那个专门管原料和后勤的赵经理!
这孙子化成灰我都认识,上次就是他带人去粮站抢我们的高粱份额!
王大强凑到郭漫耳边,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
郭漫心中了然。
看来霍震是怕自己出面兜不住,派了个替死鬼来擦屁股。
赵经理一看到环保局的人,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指着郭漫和那个冒黑水的大坑,先发制人地嚎叫起来。
领导!
你们可算来了!
你们看看这郭玉春酒业,为了省几个污水处理费,竟然偷偷挖暗管排污!
要不是我们厂的工人路过发现,这生态环境可就全毁了啊!
这倒打一耙的功夫,简直深得霍震的真传。
几名环保执法人员立刻皱起了眉头,手中的手电筒齐刷刷地照在郭漫脸上。
郭漫迎着刺眼的光束,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慢条斯理地从那个防水包里,再次掏出了那份已经起了毛边的老宅地界图。
她走到带队的执法队长面前,将图纸展开,指着上面用红笔勾勒出的边界线,又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高精度的卫星定位软件。
领导,说话得讲究个基本法。
郭漫的声音清冷而平稳,在这喧闹的夜里穿透力极强,这份是市规划局备案过的郭家山地界图。
各位可以对比一下现在的GPS定位。
她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一个蓝色的光标在地图上闪烁。
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塌陷位置,距离我郭玉春的红线,还有整整五十米。
而这块地,属于远大酒业三期扩建工程的预留地!
这根管子,也是从他们厂区方向一路接过来的。
郭漫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盯着冷汗已经把衬衫湿透的赵经理。
赵经理,跑到自己家的地盘上,挖断自己家的非法排污管,然后报案抓隔壁邻居。
你们远大酒业的企业文化,挺别致啊?
赵经理张口结舌,脸上的肥肉剧烈地哆嗦着,像一条濒死的鲶鱼。
林记者的摄像机镜头毫不客气地怼到了他的脸上,直播间里的弹幕瞬间被贼喊捉贼、物理超度刷屏。
执法队长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定位对比,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他一挥手,去几个人,顺着管子往回查!
赵经理,麻烦你跟我们回局里走一趟,交代一下这个直通市政管网的非法排污口是怎么回事!
两名执法人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请住了腿软的赵经理。
这场由荧光剂引发的闹剧,最终以远大酒业私挖排污口被当场抓获、全网直播的惨烈方式收场。
霍震不仅没能封死郭玉春的水源,反而把自己的底裤扒了个精光。
喧闹声渐渐远去,警灯的光芒也消失在山路尽头。
郭漫拖着沉重的步子往老宅走,脚底板好像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她的精神却异常清明,如同刚用冰水洗过一般。
沈辞收回了无人机,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子。
霍震这次算是栽了个大跟头,环保这根高压线,够他喝一壶的了。
郭漫没说话,只是盯着脚下斑驳的树影。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霍震这种睚眦必报的性格,绝对不可能就此罢休。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狂震起来。
郭漫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工厂实验室主管老李的名字。
凌晨两点半,如果不是出了天大的事,老李绝对不会打这个电话。
她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老李焦急到几乎破音的声音就砸进了耳朵里。
郭董!
出大事了!
咱们原本定好明天拉回来的那批红缨子高粱,被扣在半道上了!
我托人去打听,霍震那个疯子,他刚才动用了远大背后的所有资本,溢价百分之三十,把全省境内所有符合我们酿造标准的优质高粱现货,全给买断了!
老李在那头急得直拍大腿。
咱们库里的粮食只够维持生产线运转三天了!
三天后要是没有新粮入库,整个发酵池的微生物环境就全完了,咱们得彻底停产啊!
夜风似乎瞬间降至冰点。
郭漫停下脚步,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断水不成,就改断粮。釜底抽薪,好狠的手段。
她挂断电话,点开微信,一眼就看到了置顶的长期合作粮商李老板发来的一条长长的未读消息。
标题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无限期延后供粮通知。
郭漫死死盯着那几行冰冷的文字,嘴角却一点点抿紧,勾起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冷笑。
想要逼着她低头认输,上门去求这些背信弃义的粮商?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起头,目光越过沉沉的夜色,看向郭家酒窖那扇斑驳的木门,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运转起那本《郭氏草木酿》里记载的另一条绝路逢生的酿造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