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有丝毫犹豫。
他几乎是扑向那个一人多高的通风口,借着石室残余的微光,勉强看清了里面向下倾斜的金属管道。
他双脚一蹬,不顾一切地钻了进去。
管道内壁布满了细密的灰尘和油腻的污垢,发出难闻的铁锈味。
他像一条滑溜的泥鳅,顺着陡峭的斜坡飞速下滑,冰冷的空气裹挟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腥甜,不断拍打在他脸上。
滑行中,他能听到管道深处传来隐约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晃动。
“陈默!”林语笙焦急的呼喊声在身后渐远,但她紧接着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来,敏捷地钻入管道。
这段滑行比陈默预想的要长,也更黑暗。
他感觉自己滑过了一个又一个弯道,整个身体被管道束缚,无法借力减速。
终于,在一次剧烈的颠簸之后,他身体猛地一轻,整个人失重般地从管道的出口飞了出去。
“砰!”
他重重地摔落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胸腔被撞得生疼,眼前一阵发黑。
浓烈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那种之前闻到的腥甜扑面而来,刺激得他鼻腔发酸。
他挣扎着撑起身,揉了揉发疼的后脑勺,瞳孔在黑暗中逐渐适应。
这是一个比上方石室更加广阔的空间,昏暗的光线从头顶的某些缝隙中渗漏下来,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深海。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沉,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在他的视野中,数百个巨大的、透明的玻璃柱体笔直地矗立着,像是一片诡异的森林。
每一个玻璃柱体都高约三米,直径约一米,内部灌满了散发着幽幽淡青色光芒的粘稠液体。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每个柱体中都悬浮着一具…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姿态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双眼紧闭,面容平静,仿佛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他们的皮肤在淡青色液体的浸润下显得有些浮肿苍白,细小的气泡从他们的口鼻中缓缓逸出,又无声地消散在液体中。
这不是储酒区,这是一个……活体培养皿!
“这里是……生物窖池!”林语笙的声音从陈默身后传来,她也已经从通风口滑落下来,身体轻巧地落地,但语气中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她快速打开随身携带的生物探测仪,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和数据几乎让她失声,“这里的空气成分高度异常,富含高浓度乙醇蒸汽!以及…以及某种未知的生物活性分子!”
陈默没有理会林语笙的分析,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离他最近的一个培养舱上。
那个舱体下半部分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在昏暗的光线中,他艰难地辨认出了上面的字迹。
“实验序列:鱼凫109号。”
鱼凫……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培养舱中那个漂浮的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青年,面容模糊,却不知为何让陈默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他几乎是颤抖着抬起手,指尖艰难地指向舱壁,他的目光如同被某种磁力牵引,落在了那青年浸泡在液体中的右掌。
那里,一个靛青色的、如同眼睛般的印记,正清晰无比地烙印在掌心,与他自己掌心那枚鱼凫目印记,一模一样!
陈默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一路攀升,直冲头顶。
这熟悉感并非空穴来风,而是血脉深处的同源共鸣!
“陈默,你看这里!”林语笙突然发出了一声低呼,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
她蹲下身,指着培养舱底部,一根碗口粗细的透明导管正连接着培养舱,延伸向地面深处。
“这些导管……它们正在抽取!”
陈默的目光顺着导管望去,他看到导管内有肉眼可见的、混浊的淡黄色液体,正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速度,被持续不断地抽离。
“这是富含高活性酶的生物原液!”林语笙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他们从这些活体身上,持续不断地抽取着某种珍贵的生物活性物质,然后……然后通过这些导管,输送到更深处的中心窖池!这根本不是什么酿酒,这是……这是活体提炼!”
“咚——!”
就在林语笙话音未落的瞬间,整个地下空间突然响起了一声沉闷而悠远的广播声。
那声音带着一股令人厌恶的熟悉感,正是祭司长!
“鱼凫血脉的继承者啊,你终于看到了。”祭司长的声音透过冰冷的扩音器,在这广阔的地下空间中回荡,带着一种病态的得意和嘲弄,“你所见的,乃是生命与美酒的终极融合。你所寻的真相,此刻就在你眼前。”
他的声音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蛊惑,又像是指令:“看向最中心的那口金丝楠木槽。”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猛地抬头,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培养舱,投向这个庞大空间的几何中心。
那里,一口雕刻着繁复古老纹饰的巨大金丝楠木槽,静静地躺在中央。
它散发着淡淡的幽光,仿佛是这个死寂空间中唯一有生命力的地方。
陈默迈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向那口楠木槽。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沉重而清晰。
当他走到楠木槽边缘,低头看清槽内之物时,他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瞬间轰然崩塌。
楠木槽内,同样浸泡着淡青色的液体。
而液体中,一个幼小的身影,赤裸着身体,双目紧闭,安静地沉睡着。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小男孩。
他的脸庞稚嫩而又熟悉,那眉眼、那鼻梁、那唇形……赫然与陈默自己,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没有丝毫差别!
这…这是他的……克隆体?
“你看到了吗,鱼凫血脉的宿主。”祭司长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宣告,“这是‘酒契’的真正传承。你以为你所继承的只是酿酒之术吗?不!你所继承的,是整个文明,是……永生!”
陈默的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滔天怒火,如火山喷发般在他胸腔中炸开!
愤怒、震惊、恐惧、屈辱……所有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焚烧一切的烈焰。
“永生……”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深入骨髓的恨意。
他体内的血液瞬间沸腾,耳膜中传来一阵嗡鸣,仿佛有什么古老而强大的力量被这极度的愤怒所唤醒,在他的血脉深处疯狂地奔涌、咆哮!
“嗡——!”
他手中的青铜残片,在这一刻如同被注入了生命,发出了一阵剧烈的高频震动。
震动越来越强,越来越急促,肉眼可见的蓝色电弧在残片表面跳跃,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咔嚓!”
第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响起,离陈默最近的一个培养舱,强化玻璃在青铜残片的高频震动下,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紧接着,裂纹迅速蔓延,玻璃轰然碎裂,淡青色的液体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混杂着培养舱中那具浮肿苍白的活体样本,一同砸向地面。
“咔嚓!咔嚓!咔嚓!”
连锁反应一般,随着陈默体内血脉的共振达到了巅峰,青铜残片嗡鸣声也达到了极限。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玻璃爆裂声在整个地下空间中炸响!
数百个培养舱,无一幸免,全部在青铜残片的高频震动下轰然碎裂!
淡青色的液体如同海啸般从所有培养舱中喷涌而出,混杂着数百具或死或生、或完整或残缺的活体样本,瞬间淹没了整个地下二层!
浓烈的消毒水味、腥甜的酒糟味、以及某种腐烂的肉味混合在一起,刺激着陈默的嗅觉。
冰冷的液体带着那些浮肿的活体样本,如同潮水般迅速漫过他的脚踝,然后涌向他全身。
混合着药液的活体样本在碎裂的玻璃碎片中随波逐流,向着陈默的方向,如同活物一般,源源不断地涌来……
他感到脚下的混合药液迅速升温,周围的空气也变得越来越粘稠。
他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一股带着刺鼻酒糟味的温热雾气瞬间灌入他的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