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我醒了，确定是醒了，但眼皮沉甸甸的，就像凝固的水泥，无法自然睁开。

能既清晰又朦胧地感应到房间亮着灯，灯光投射眼皮，湿漉漉地发冷。

沉甸甸，湿漉漉，这已经不该说像水泥，而更像有一只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死在我脸上，非常恶心，体内恐惧延伸。

既清晰又朦胧地，能听到表姐的声音。

她摆弄着什么，嘴里低语：这是……对了，是这里，那是……对了，是那里。

我力图张嘴呼喊，双唇死死粘合，牙齿切得也紧，嘴里浓重的腥臭在唇齿间渗透。

这是……不对，不是这里，那是……不对，不是那里。

表姐唉声叹气，突然气急败坏地捶打床铺，似乎将什么砸落地上。

再试一次，不行就去——

没有朦胧，只有清晰。

那个字雷电般清晰地劈疼耳鼓：死！

接下来，每个字都清晰得撕扯我的听觉：这是手臂，对了，就装在这里，那是脑袋，对了，就装在那里。

一通乱哄哄的忙碌，某物被她拼接成功。

某物落地，吱嘎作响。

表姐拍某物，神秘地低声催促：赶紧走吧，我察觉她已醒了。

应该是某物出门，表姐迅速关门。

表姐转身，应该是直盯着我，眼珠子覆盖在我眼皮上呈现漩涡状，那是足以吸走灵魂的黑洞。

我沉甸甸湿漉漉的灵魂掉入黑洞，旋转了不知多久。

逐渐死寂，绵软，麻木，有了暖意。

一通乱哄哄的忙碌，熟悉地从窗外传到我意识。

瞬即睁眼，全无阻碍。

天亮了。

表姐拖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立于窗前缓慢地用梳子梳理。

我拖着一头沉甸甸的思想坐在床沿呆滞地看向她。

此刻，我真怕她突然转头。

真怕她浓密长发里是另一张脸。

所幸，她暂且毫无转头的意思，仿佛已对外面世俗的喧嚣着迷。

有什么可着迷的？

张张嘴，想问询她之前拼接某物的事，但又顾虑一切不过是幻觉。

自己鬼压床了吧。

我注视她的背影，目不转睛，浑身像是定住。

虽是我注视她，却莫名感到其实是她在注视我。

她用梦魇里的那种眼神隐蔽于浓密长发中偷偷注视我。

突然这感觉特别真切，我吓得赶紧掉转视线，强装正常地试着对她打招呼：姐，醒那么早呀。

万幸，回复我的是一如既往大方的清脆声音：你可真能睡，躺床上一动不动，估计打雷都惊不醒，我也就自便了。

她毫无预兆地回头。

我猝不及防地看到她脸。

脸型不一样，五官不一样，但一瞬之间又变成熟悉的样子。

就像有张奇怪的别人的脸薄膜般贴在她脸上，轻风吹过，烟雾般散去。

怎的？不认识我了？

没……没有……

我笨嘴拙舌地搪塞着。

她旋即毫无所谓，兴冲冲地宣布自己的成就：我醒来到现在，大概近一个小时。你知道这么点时间我做了多少事？我把咱俩昨晚洗澡换下的衣服都洗了，把里屋外屋包括卫生间都细致地打扫一遍，不小心头发在墙角碰了蜘蛛网还干脆又洗了次头。对了，扫地之前，我还特意跑楼下买来早餐。豆浆油条，正宗的劳动人民美食，咱也算入乡随俗。

我只痴痴地关注一件事：哪儿的蜘蛛网？

卫生间，位置很低，昨天那高大的维修师傅竟没碰着，反让我这一米六的小女人遭殃，唉——

好……好吧……

她放下梳子，手法娴熟地打造了精美的发型，催促我：快打理自己，咱们吃完早餐就出门。

干嘛？

当然是带你去面试——我说过，不骗你的，你也不用嫌麻烦，名义上面试罢了。那人是我大学闺蜜，关系贼好。

洗漱后，来窗前的妆台梳头，不经意发现那个纸团还在。

忍不住伸手展开，皱巴巴的纸上房东张奶奶的脸五官狰狞，仿佛正恶语骂我。

我一惊吓，赶紧抓起来扔出窗外。

立刻我就后悔。

应该留着，找恰当时候给张奶奶……立刻又否决这想法。

悔意未成规模已轻轻淡淡地消逝。

习惯性地往窗外望一眼，发现张奶奶在一个菜摊前买莴笋。

这条巷子里买卖东西很多也用网上支付，张奶奶却始终坚持现金。

她的钱都是一块五块，叠着放入绣花荷包。

我每每看见荷包就不自禁地想那定是少女时期母亲给她绣的。

打开荷包，拿出几块钱，买了几根莴笋，与摆摊农妇笑谈几句。

真是非常平易近人的奶奶。

好想永远留在这里，留在奶奶身边。

背后又响起表姐的催促：发什么呆？快吃早餐吧，还是热乎的。

就来。

我听着自己的声音陌生地回应。

离开窗口的最后一瞬，我发现张奶奶的视线好像落到那纸团上定住。

不加多想，那画面模糊得转瞬即逝。

用罢早餐，我们下楼过巷，打车前往表姐同学老公的公司。

表姐来这座三线城市工作数年，也算打拼得小有成就。

按她的能力，放到一线城市恐难出头，特意扎根此地，稍微认真便可出类拔萃。

但深受如她所言的诡异事件困扰，最近辞职，连房车也没了。

数年中，她不谈恋爱，是典型的专注事业又清心寡欲的新时代女强人，原本就要升职加薪，岂料被“鬼”缠，希望尽毁。

对于她的功亏一篑，我实在百思不解。

我不肯相信她说的那个“鬼”，而与她共处才短短一夜就发生连串怪事，此刻甚至错觉她自己已变成“鬼”。

坐在出租车后座，我尽量靠边，不触碰她身体。

她侧脸看去犹如刀削，意外的棱角分明，眼睛竟呈吊梢状，余光像一滩亮汪汪的血。

她始终盯着后视镜，司机不时也透过后视镜观察她。

她的诡异已非常暴露，任何人都能轻易发觉。

大约行驶了十五分钟，出租车停在郊区一座老旧学校对门的街口。

这里似困于经济飞速发展前的匮乏岁月，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灰蒙蒙的。

就这地方？

下车后，她领着我径直走向学校，我不禁疑问。

学校关闭十多年，中间做过一段机械厂仓库，现在被她闺蜜老公新创的广告公司买下。

这里远离市区，主打幽静。

但也太老旧了，看那楼仿佛随时会垮塌，水电供应正常么？有网络么？

表姐冷笑：你忒小瞧此地，人不可貌相，地方也是一样。

进门就见有个老头拿着大剪子修整花木。

地上倒蛮洁净，广场中央的小池塘水波碧绿，荷花假山、金鱼漂萍，令我在门外产生的沮丧顿时换作沉静愉悦。

进大楼，没有电梯，底楼堆放杂物，许多一看即知是当年学校和机械厂遗留。

上到二层，顿显空旷，高高的天花板下是矮矮的办公桌，整齐摆放，就十几张，员工加上老板就十几人，公司尚在雏形。

若干得好，公司今后发达，我倒是混成了权威元老。

一个知性女人优雅中透着兴奋地迎上前来，拉住我表姐的手十分亲热：知道你今天到访，我特意跟老公来公司。

怎么样？还顺么？

托他爹的人脉，订单是少不了，最近越来越忙，正缺人。

话就这么自然地转到我身上，表姐眉飞色舞地介绍我，那股劲头令我不禁微微脸红：给你送一员大将，我表妹，高材生，学的就是这门专业。刚毕业不久，虽缺乏经验，但胜在单纯，我觉得你们这刚起步的公司，需要的是合作精神与新人的蓬勃创意，那些经验丰富的人反而容易心眼多。

她闺蜜打量我，伸手也拉我：文文静静的，真不错。我老公海外深造回来，也才一年半载。他思维与众不同，相比经验丰富，更在乎员工的锐意进取及你表姐说的合作和创意。来我们这儿，也不必拘束，一切刚起步，地方很小，人就这么些，名义上是公司，实际上追求的是家庭氛围。咱们是快乐共处的家人。这种经营思维正是我老公从国外学会的精髓。

她老公暂时不在，带我简单熟悉环境及每天的例行任务后，签了录用合同，没有试用期，公司起步阶段程序能省则省，加之我表姐的推荐虽不避亲却总是靠得住。

例行任务办成，时间都很充裕，留给大家自由发挥。

单凭这句话，我已爱上这工作。

今天就上工？表姐看着十几个忙碌的员工，兴致勃勃地问。

闺蜜嫣然一笑：不必，反正我们这下班早，今天也干不了什么。我给老公去个电话，叫他快些回来，眼熟这位新的大将。

没多久，她老公开车回来，上楼进门的瞬间，我浑身不自禁地颤了颤。

那男人竟浑身黑，不知怎地触目他的形体，我脑中闪出那天在街上遭遇的黑影男。

虽无法确定两人长相一致，形体的高矮胖瘦却敢断言完全一样。

这断言，最关键是得自他举手投足的状态和那黑影男完全一样。

那天我看不清黑影男的具体长相，但那诡异的目光始终令我刻骨铭心。

他进门有意无意的，目光笔直投在我身上。

表姐笑着打趣：你来晚了，你老婆越俎代庖，擅作主张，与我表妹签了劳务合同。

他也笑着，说起话来倒很平易近人：创这公司，又不是我自个儿的。若非我这贤妻，现在我只能去别人公司苦巴巴地窝着。合同既然签了，说明你表妹的确是难得的人才，她法眼一相就中。

言语花俏，讨得我表姐和他妻更是喜笑颜开。

他挺自得，慷慨转向我：以后叫我成哥，我姓耳东陈，因是成龙的铁杆粉丝，乐意将姓氏换作那个成。

表姐的闺蜜忍不住伸手轻拍他一下：你倒是不见外，人来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