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战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凌夜身上,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胸口的剧痛,但他咬紧牙关,硬是没发出一声呻吟。他侧头看向凌夜,那张清俊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额角冷汗涔涔,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锐利,像黑夜里的寒星,死死盯着前方。
“叶大哥……”铁战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刚才那指法……”
“别说话,省力气。”凌夜打断他,目光扫过左侧一片颜色格外深暗、散发着淡淡腥气的泥沼,脚下步伐微调,带着铁战绕了过去。“是剑意,一点皮毛。”
剑意。
铁战心头剧震。他虽只是杂役,却也听过宗门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师兄们谈论过这个词。那是剑道修行到极高深处才能触及的东西,是心念与剑招的极致融合,是天赋与悟性的象征。整个天剑宗,据说也只有宗主和寥寥几位太上长老才真正掌握了剑意。
而叶大哥,一个被认定剑骨先天阻滞、修为停滞的外门弟子,竟然……
不,不对。铁战想起那晚在废弃柴房,凌夜传授他《铁骨诀》时眼中偶尔闪过的、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深邃。想起他面对林海长老心腹弟子时的冷静设伏,想起他重伤林海长老时那惊鸿一瞥的凌厉。
叶大哥身上,藏着太多秘密。
但铁战没有问。他只是将手臂搭得更稳了些,用自己残存的力量尽量分担凌夜的负担。
两人在死寂的铁木林中艰难跋涉。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脚下枯叶被踩碎的细微声响,以及彼此沉重压抑的呼吸。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浓雾似乎淡了一些,隐约可见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以及……几块歪斜倒伏、布满青苔和藤蔓的古老石碑。
凌夜脚步一顿,眼神微凝。
就是这里。
前世记忆的碎片更加清晰了一些——断魂崖底,迷雾沼泽西缘,铁木林深处,有一处疑似上古遗迹的残阵。阵法早已失效大半,但残留的符文和结构,依旧能一定程度上干扰感知,遮蔽气息。是绝境中难得的临时避难所。
“前面。”凌夜低声道,搀着铁战加快了些脚步。
走近了才看清,那几块石碑呈环形分布,大部分已经断裂埋入土中,只露出小半截。石碑表面刻着模糊扭曲的纹路,早已被岁月侵蚀得难以辨认,但隐隐还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消散的奇异波动。环形中央的地面相对干燥,铺着一层细碎的石子,没有生长那些湿滑的苔藓和毒蘑菇。
凌夜将铁战小心地扶到一块相对平整的石碑基座旁坐下,自己则强撑着,迅速检查了一下周围。
没有活物气息,也没有尸傀那种令人作呕的死气。只有一种沉沉的、万古般的寂静。
暂时安全。
他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顿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感袭来,眼前发黑,差点栽倒。他连忙用剑撑住地面,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起来。
“叶大哥!”铁战焦急地想动。
“没事。”凌夜抬手制止,深吸几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他取出怀中的玉佩,温润的生机能量再次缓缓流入近乎干涸的经脉和破损的脏腑,带来些许暖意,缓解着灵魂深处的刺痛。
他看向铁战,铁战的脸色依旧青紫,但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些,止血散瘀丸和玉佩的能量正在缓慢起效。
“抓紧时间调息。”凌夜盘膝坐下,将玉佩放在两人中间,“这残阵能遮掩我们一时,但未必长久。我们必须尽快恢复一点行动力。”
铁战重重点头,闭上眼睛,努力按照《铁骨诀》的基础法门,引导体内那微弱的气血运行,配合药力修复伤势。
凌夜也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内。
情况糟糕透顶。
经脉多处破损淤塞,灵力涓滴不剩。左臂骨折,右腿骨裂,背后那道被凌啸天剑气所伤的伤口最深,几乎触及脊椎,虽然暂时止血,但内里的剑气残留仍在不断侵蚀。五脏六腑移位震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灵魂因为强行引动噬天剑魂之意而刺痛不已,像是被无数细针扎刺。
换做旁人,这等伤势早已毙命。
他能撑到现在,全靠玉佩提供的生机能量吊着命,以及前世磨砺出的、钢铁般的意志。
“还不够……”凌夜心中冷静地评估。玉佩的能量虽然精纯,但总量有限,且转化速度缓慢。照这个速度,要恢复到能勉强战斗的程度,至少需要三五天。
可他们等不了三五天。
这里只是暂时安全。腐沼尸傀的出现,证明这片沼泽死气浓郁,孕育着各种邪异。刚才的打斗和尸傀死亡散发的死气,就像黑暗中的灯塔,很可能已经吸引了更麻烦的东西。而且……
凌夜脑海中闪过跳崖前,禁地爆炸时惊鸿一瞥的那道妖魔虚影,那阴森恐怖、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气息。
如果那东西真的与前世席卷大荒的妖魔祸乱有关,如果它因为禁地爆炸而提前脱困或苏醒了一部分……
凌夜猛地睁开眼睛,看向铁战。
“铁战,你之前探查禁地,除了封印松动和妖魔气息,还看到或听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比如……虚影?嘶吼?”
铁战从调息中惊醒,仔细回想,脸色更加难看:“有……有一次,我躲得比较远,看到禁地深处那片黑雾里,好像……好像有个巨大的影子在动,还发出一种……一种让人骨头缝发冷的吼声,不像是普通妖兽。但就那一次,后来林风他们看守更严,我就没再靠近过。”
果然。
凌夜的心沉了下去。凌啸天和林海,为了淬炼剑骨,竟然真的在玩火!他们引动的魔煞,恐怕不仅仅是地脉阴气那么简单,很可能连通着某个被封印的恐怖存在!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离开天剑宗的势力范围,越远越好。
可怎么走?
凭他们现在这状态,走出这片铁木林都难。
就在凌夜飞速思考对策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震颤,从怀中传来!
是玉佩!
凌夜立刻将玉佩拿到眼前。只见那半块温润的玉佩,此刻正散发出淡淡的、乳白色的光晕,光晕流转间,表面的陌生剑纹似乎活了过来,微微发烫。更奇异的是,玉佩指向铁木林更深处、那黑暗最为浓郁的方向,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牵引感!
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它!
凌夜瞳孔骤缩。
这玉佩是他从凌啸天书房暗格中找到的,疑似与亲生父母有关。它能在绝境中转化生机能量,已经足够神奇。此刻,它竟然在这诡异的断魂崖底,产生了反应?
是福是祸?
凌夜只犹豫了一瞬。
绝境之中,任何变数,都可能是一线生机。何况这玉佩至今展现的都是有益的一面。
他握紧玉佩,那牵引感更清晰了。
“铁战,”凌夜站起身,尽管动作牵动伤口让他眉头紧皱,语气却斩钉截铁,“我们走,去那边。”
铁战顺着凌夜指的方向望去,那是铁木林最深处,黑暗浓得化不开,仿佛巨兽张开的口。但他没有任何质疑,只是咬牙撑起身体:“好。”
两人再次互相搀扶,循着玉佩传来的微弱牵引,向着那片未知的、更深沉的黑暗走去。
这一次,路途似乎顺利了一些。玉佩散发的淡淡光晕,竟驱散了周围一部分令人不适的阴寒气息,脚下的路也似乎好走了些。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向下的斜坡,斜坡尽头,是一个被无数粗大铁木根系缠绕、掩盖的……洞口。
洞口幽深,不知通向何处,里面吹出带着土腥味的冷风。
玉佩的光晕在这里达到了最亮,牵引感也最强。
凌夜在洞口停下,凝神感知。洞口内没有活物气息,也没有明显的危险波动,只有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沉寂的味道。
“进去。”凌夜做出决定。外面危机四伏,这洞口虽然未知,但玉佩的反应或许意味着转机。
他弯下腰,拨开垂落的根系,钻了进去。铁战紧随其后。
洞口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岩洞。岩洞顶部垂下无数钟乳石,有些散发着微弱的荧光,提供了些许照明。岩洞中央,竟然有一潭清澈见底的泉水,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灵气。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岩洞尽头,那面光滑如镜的石壁。
石壁上,刻着一副完整的、复杂的图案——那并非装饰,而是一个虽然残缺了大半、却依旧能看出原本恢弘结构的古老阵法基座!阵法纹路与凌夜手中玉佩上的剑纹,竟有七八分相似!
在阵法最中央,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正好与凌夜手中的半块玉佩吻合!
凌夜走到石壁前,看着那凹槽,又看看手中微微震颤、光晕流转的玉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半块玉佩……竟然是开启这处古老阵法的钥匙?
这阵法是什么?谁留下的?为什么会在断魂崖底?又为什么会对玉佩产生反应?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但此刻,没有时间慢慢探究。
凌夜能感觉到,岩洞外,铁木林深处,那些被死气驱动的邪异存在,似乎正在朝这个方向聚集。这岩洞能暂时屏蔽气息,但未必能永远挡住它们。
他回头看了一眼疲惫不堪、伤势沉重的铁战,又看了看手中仿佛在催促他的玉佩。
没有选择。
凌夜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那半块玉佩,缓缓按向了石壁上的凹槽。
严丝合缝。
嗡——!!!
就在玉佩嵌入凹槽的瞬间,整个岩洞剧烈震动起来!石壁上的阵法纹路逐一亮起,散发出柔和却磅礴的白光!那潭泉水无风自动,泛起涟漪!
阵法中央,光芒最盛处,空间开始扭曲、波动,渐渐形成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光晕流转的……门户!
门户对面,隐约可见截然不同的景象——不再是黑暗的岩洞,而是……一片朦胧的、仿佛笼罩在晨曦微光中的山林!
传送阵!
这竟是一个还能运转的古老传送阵!
凌夜心中震撼,但动作毫不迟疑。他一把将玉佩从凹槽中抠出——阵法光芒依旧稳定,门户并未消失——然后转身,搀起目瞪口呆的铁战。
“走!”
两人踉跄着,冲向那光晕流转的门户。
就在凌夜一只脚踏入门户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岩洞入口的方向。
仿佛透过重重岩壁和根系,他“看”到了铁木林外,那冲天而起的火光与混乱,听到了那一声仿佛来自九幽的、充满暴戾与不甘的妖魔嘶吼!
是禁地爆炸引发的后续?还是那被封印的妖魔虚影,正在挣脱?
凌夜不知道。
他只知道,天剑宗,乃至整个大荒的乱局,或许从禁地爆炸、从他和铁战跳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提前引爆了。
下一刻,光芒吞没了两人。
岩洞中,古老的阵法光芒缓缓黯淡,最终归于沉寂,只留下那潭微微荡漾的泉水,以及石壁上空空如也的凹槽。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