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暴雨突降,整个世界陷入疯狂。
陈凤来与我一样单身独居,并未成家。他的家不比我租住处大多少,但特别安静,周围是紧邻郊区的工厂,平时只两个大烟囱喷吐浓白烟团,不会发出丝毫噪音。
今天室内外突兀地被狂风暴雨声充塞了,从郊区山林刮来的断树枝跟随密集雨珠砸落工厂车间的钢铁棚顶,那动静简直像是世界末日。
陈凤来在这昏天黑地混乱至极的时候还有闲情逸致泡咖啡,端着咖啡递给我后竟满脸欣赏之色地驻足窗前:这是人的脑子。
我盯住熟褐色的咖啡,微微惊愕:这不是咖啡么?
我没有说咖啡,我说这狂风暴雨蹂躏的世界是人的脑子。
陈凤来啜一口咖啡,非常舒服地呼吸着:占据人脑最多的,不是你我可自由操控的表意识,而是潜意识。其实我进入这行的主要目的就是为将潜意识研究明白。最近我终于摸到门了,门推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地往里看去,你猜我看见什么?
我冷笑地抖机灵:看见狂风暴雨?
对了,正是狂风暴雨。原来人的潜意识一直不消停,乱哄哄的,随时都处在毁灭状态而非许多知名科学家认定的构建状态。但神奇的是,一片混乱中却有越加牢固的完整世界,就像此刻窗外的那个世界。
这话触动了我,不再轻慢他的联想,起身也到窗前驻足。
呼啸不止的狂风,横着竖着噼里啪啦乱砸的大雨点,风雨混杂的黑幕里的确牢固呈现着若隐若现的完整世界。
看上去,那个世界会轻易被风撕碎、被雨冲垮,但每一方向的轮廓始终完整,这才是意识的强大之处。
我突发奇想,给出连自己也措手不及的解读:为什么狂风暴雨不能是意识本身?或许那个世界只是大脑核心,可以催生意识,却绝非意识本身。正如我们现在看见的,地球产生气候——
不等我说完,陈凤来已转头愕然盯着我:你怎么想到这些的?
我……我就……就是胡思乱想……
陈凤来兴奋得眼睛也瞪圆了:人类最宝贵的就是胡思乱想,朋友,你这胡思乱想可帮了我大忙!
他一口气喝光整杯咖啡,拉着我来他工作的房间,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病历似的厚薄子。
展开,呈现在我眼前的首先是一张方方正正的大头像照。
前额宽平,接近地中海的发际线,显见是中年衰败,鬓角留得很长,粗眉毛,眼睛居然描了眼线,鼻尖有颗黑痣,鼻下浅淡地覆盖着绒毛,嘴唇艳红。
最惹我注目的是那颧骨高耸、下巴凹陷的特征。
我分不清这人是男是女。
幸好第二页简明扼要地介绍了这人:
姓名:崔岩。性别:男。出生于1975年6月18日,籍贯某省某市某区。学历:大专。未婚,独居,父母双亡。诊断:重度妄想症。主要症状:妄想自己是离异且孩子走失的中年妇女,没有被医院强制收治之前一发病就到处抓别人孩子。具有较高的社会危害性。
微微泛黄且褶皱的纸面上全是陈凤来潦草飞舞的手迹。没有一字工整印刷体,令我骤感不真实,仿佛崔岩的一切都出自他虚构。
我想问他:崔岩此刻在哪里?
是在他的想象中,还是在真实世界阴暗寒冷的某处?
他示意我翻页。
后面全是他与崔岩的一问一答,审讯般的语言逐渐错乱,我的目光逐渐游移不定。
字迹太潦草,终于认不出。
他又开启电脑,找到一些视频文件点击播放。画面是他与一个矮胖苍白的男人相对而坐,台灯放置在旁散发幽幽冷光。
纸上的文字无疑是这视频转录,我折服于他强大的耐心。
视频共七段,每段平均两小时,两人对话或长或短,转为文字至少也得十万字以上,绝对是劳心费神的大工程。
他当然不会全给我看,即使他想,时间也不够,我的耐心更远不及他。他只是摘取一段视频的某部分,十几分钟。
陈:你从哪里来?
崔:从遥远的千家村,那里与月亮仅一墙之隔,月升月落,我们都能清晰听见泉水飞溅的声音,特别悦耳。
陈:太阳呢?
崔:我不熟悉太阳,每当阳光普照的时候,我们都像鬼一样躲藏在深深的房间。
陈:你们昼伏夜出?
崔:看过镜花缘么?
陈:当然。
崔:镜花缘里有个鬼国,说的正是我们村。
陈:但那是一个国,而你们只是一个村。
崔:不足为奇,千千万万年的历史中无数国家兴起而陨落,连名字都不见了,我们还留下一个村的规模,已是值得赞叹。
他们的表情和口气很像警官审讯罪犯,可他们嘴里吐露的言辞却像积累素材正在严肃商讨创作细节的艺术家,听来不免令我云遮雾绕,简直不知所云。
接着我甚至感到他们热衷自我鞭策,言语间的痛苦混杂久违的享受,分明是对话,展现的画面竟是毫不相关的自说自话。
陈:有什么事是你许多年来耿耿于怀的?
崔:十岁那年夏天,两个同村玩伴带我去东边田野附近小溪翻石头找螃蟹。那种刚生出来不久外壳软嫩的小螃蟹捉住就可塞嘴里嚼食,味道鲜美,透着溪水的清凉甘甜。水浅,流速也缓,周围有蝉鸣,两岸长长的草叶随风摇动,啊——现在回想,真是好时光。
陈:这就使你耿耿于怀了?所以你忘不掉的,并非痛苦,而是一去不返的美丽童年?
崔:越美丽,越难释怀,这点你能否认?你人生中没切身体验过?
陈:我不能否认,可我也不能确定自己人生中有体验过相同的感觉。
崔:感觉是微妙的,多变的,隐约的,即使偶尔沉淀下来,清晰一些,也不过是捉摸不透的浮光掠影。
听到这里,我越加惊异。
这个崔岩虽是重度精神病人,学历不高不低,模样粗俗甚至可说丑陋,还有异装癖,喜欢化妆成女人,想不到说出话来却深奥灵动,富有哲学和文采。
此刻诱我看下去的,已不是满腹疑云,更不是对精神病人的猎奇心理,而是些许怅然地陶醉在崔的人格魅力中。
听他娓娓道来,犹如记忆徐徐展开。
透过时光的轻纱由远及近地欣赏记忆才发现,那已是迷离梦痕。
有了梦的质感,不少记忆单纯或丰富地美丽着。
那是无法摆脱也不愿舍弃的刻骨铭心。
终于明白,原来不仅越美丽越难释怀,也越矛盾。
视频后半段陈凤来的声音已严重失真,只剩下崔的声音像漩涡般吞噬屏幕外的现实,我感觉自己渐渐跌入幻觉。
我成了崔,裤管卷到膝盖处,赤足踏入流水,卵石与细沙、水草与虾米,还有碎瓷片闪闪发光,那光经过水纹折射自然是弯曲的。
阳光真好啊,致使世间一切光都真好啊。
小伙伴们惊喜地叫起来,我飞快地跑过去。
这是今天——不,是今年所见最大的螃蟹。
的确大,比成年的家鼠还大许多。一只被水泡胀的家鼠尸体横陈半露溪面的石头上,岸边的杂草下黄泥中一只螃蟹纹丝不动地伸着一只钳子死死夹住鼠尸的脖子。
那蟹钳甚至闪烁出逼真的金属光泽,比我的手掌小不了多少。
但另一只蟹钳却小得可怜,豆芽般脆弱,或许所有营养都分给那边。
我们几个孩子相互怂恿,暂时没人敢上前。
螃蟹虽纹丝不动,但巨大的体型和钳子却令人望而生畏,何况那膨胀的鼠尸破开的肚子里已爬出各种怪虫。
螃蟹食腐么?
突然钳子松开,螃蟹动了,它要退走,我们这才发现,其身后就是一个洞穴。
快捉,不然没机会了。
这可是我们今年发现最大的螃蟹。
我来吧。
我深吸一口气,自告奋勇。
螃蟹察觉我的动作,立刻高高地扬起钳子,嘴里翻吐黄色的很粘稠的泡沫。
那天,我——崔岩到底捉到那只螃蟹了么?
一声惊呼,我冷汗淋漓地跌回现实,右手食指仍真实地幻痛。
而崔叙述的那天,他伸向螃蟹的手,猝不及防地被那钳子死死夹住食指。
那种痛是一辈子也难忘的。
我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