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消散的瞬间,失重感与眩晕感同时袭来。
凌夜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狠狠抛掷出去。周围不再是岩洞的阴冷潮湿,而是呼啸的风声,以及……刺骨的寒意。
“噗通!”
“噗通!”
两声沉闷的落水声几乎同时响起,冰冷的河水瞬间灌入口鼻,激得凌夜浑身一颤,本就严重的伤势被冷水一激,剧痛几乎让他眼前一黑,差点失去意识。
他死死咬住舌尖,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强行驱散了那股昏沉。
河水湍急,裹挟着两人向下游冲去。凌夜挣扎着浮出水面,抹了把脸上的水,立刻环顾四周。
铁战就在他旁边不远处,正剧烈地咳嗽着,脸色惨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睁着,透着一股野兽般的求生欲。
“抓紧!”凌夜低喝一声,目光迅速扫过周围环境。
这是一条宽阔的山涧河流,两侧是陡峭高耸、几乎垂直的崖壁,崖壁上爬满了湿滑的苔藓和藤蔓,雾气浓重,能见度极低。头顶的天空被高耸的崖壁切割成一条狭窄的缝隙,透下些许惨淡的天光,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河水冰冷刺骨,流速极快,水底暗石嶙峋,不时有枯木断枝顺流而下,撞击在身上,带来阵阵钝痛。
传送阵将他们送到了哪里?
凌夜心中飞快判断。断魂崖底是迷雾沼泽和铁木林,地势低洼阴湿。而这里,河水奔流,两侧崖壁高耸,更像是某处深山峡谷。
不管怎样,先离开这要命的河水!
“那边!”凌夜指向左侧一处水流相对平缓、岸边有块巨大凸出岩石的区域。他忍着全身撕裂般的疼痛,奋力向那边游去。
铁战咬着牙,拼命划水跟上。他胸口的伤势被冷水浸泡,痛得他额头青筋暴起,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跟着凌夜的身影。
短短十几丈的距离,却仿佛耗尽了两人最后的气力。凌夜的手指终于触碰到湿滑的岩石边缘,他猛地发力,将自己湿透沉重的身体拖了上去,然后立刻回身,抓住铁战的手臂,将他硬生生拽了上来。
两人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河水的腥气。
凌夜勉强撑起身体,先检查铁战的情况。铁战胸前的衣襟已经被血水和河水浸透,脸色青紫交加,嘴唇哆嗦着,但眼神还算清明。
“还……还死不了……”铁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凌夜没说话,迅速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佩。玉佩依旧温润,但光芒黯淡了许多,似乎刚才激活传送阵消耗了它不少能量。他将其贴在铁战胸口,微弱的生机能量缓缓渗入,铁战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丝。
“省着点用……”铁战虚弱道。
凌夜收回玉佩,自己也感受到一丝暖流流入近乎枯竭的经脉,稍稍缓解了灵魂的刺痛和身体的冰冷。他盘膝坐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运转最基础的引气法门。
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灵气,从潮湿的空气中被汲取,汇入他破损的经脉。与此同时,灵魂深处,那沉寂的噬天剑魂微微一动,散发出一缕精纯却极其霸道的能量,强行冲开些许淤塞。
“噗——”
凌夜猛地喷出一口淤血,脸色却反而好了一点点。
炼气五层。
在跳崖前与凌啸天的生死对峙中,在绝境压力下,他的修为终于突破到了炼气五层。虽然这点提升在如今的伤势面前杯水车薪,但至少,经脉能容纳的灵力多了一丝,恢复的速度也能快上一分。
他睁开眼,看向铁战:“运转《铁骨诀》,引导气血,配合玉佩能量修复内伤。外伤口……先简单处理。”
说着,他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递给铁战。他自己的外伤同样恐怖,背后那道剑伤被河水泡得发白翻卷,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动作利落地用牙齿配合右手,将布条紧紧勒在铁战胸前,暂时固定住断裂的骨头。
铁战看着凌夜冷静到近乎冷酷地处理伤势,心中那股震撼再次涌起。他不再多说,闭上眼睛,努力按照《铁骨诀》的法门,调动体内残存的气血。
时间在寂静与伤痛中缓慢流逝。
崖底光线昏暗,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只有半个时辰。
凌夜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因为他恢复了多少,而是因为……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
是某种滑腻的、摩擦岩石的细微声响,从下游的河面传来。
而且,不止一处。
他缓缓站起身,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眼前发黑,险些栽倒。他握紧了始终未曾离手的黑鞘长剑,剑身冰凉,却让他心神一定。
“铁战。”他低声道。
铁战立刻惊醒,也听到了那越来越近的、令人不安的窸窣声。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凌夜用手势制止。
“待在原地,别动。”
凌夜向前走了两步,挡在铁战和河流之间,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下游雾气弥漫的河面。
哗啦——
水花翻涌。
几个黑影破开水面,缓缓爬上岸边岩石。
那是三只……怪异的生物。它们有着类似人形的躯干,但皮肤是滑腻的深绿色,布满黏液和疙瘩,四肢细长,指间有蹼,头颅扁平,嘴巴裂开至耳根,露出里面细密尖锐的牙齿。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贪婪与凶残的光芒。
低阶水妖,食尸鲛。
凌夜前世在大荒边缘游历时见过这种妖物。它们通常群居在阴冷的水域,以腐肉和落水的生物为食,实力不强,大约相当于人类淬体境到凝气境初期的样子,但性情凶残,且带有轻微的麻痹毒素。
若是平时,凌夜一剑就能解决。
但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体内灵力近乎枯竭,伤势严重到动一下都牵扯全身,左臂骨折无法用力,唯一能依仗的,只有右手这把剑,以及……灵魂深处那缕微弱却凌厉的剑意碎片。
“嗬……嗬……”为首的食尸鲛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浑浊的黄眼珠死死盯着凌夜,尤其是他背后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涎水从裂开的嘴角滴落。
另外两只食尸鲛从两侧缓缓包抄过来,细长的爪子抓挠着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它们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也感知到了眼前这两个猎物的虚弱。
“叶大哥……”铁战在后面低吼,想要冲上来。
“别动!”凌夜声音冰冷,不容置疑。
就在中间那只食尸鲛后肢微屈,即将扑上来的瞬间——
凌夜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
这一步,牵动全身伤口,剧痛如潮水般袭来,但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片冰封的杀意。
右手长剑,以一种简单到极致、也凌厉到极致的方式,笔直刺出!
没有花哨的剑招,没有磅礴的灵力。
只有剑尖那一点,骤然迸发出的、无形无质却让空气都为之凝滞的——锋锐之意!
前世磨砺千年的剑道感悟,哪怕只剩一丝碎片,也绝非这些低阶妖物所能理解!
“嘶——!”
剑尖未至,那为首的食尸鲛却仿佛被无形的利刃刺中了灵魂,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嘶,扑击的动作骤然僵住,浑浊的眼珠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噗嗤!
黑鞘长剑抓住这瞬间的凝滞,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它的咽喉,穿透!
凌夜手腕一拧,一绞,随即抽剑后退,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绿色的腥臭血液喷溅而出,那食尸鲛嗬嗬地倒了下去,抽搐两下,不再动弹。
另外两只食尸鲛被同伴的瞬间死亡震慑,动作一缓。
就是现在!
凌夜强提一口气,剑随身走,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掠向左侧那只!
他的速度其实并不快,甚至因为伤势而显得踉跄,但剑锋所指,那股无形的锋锐剑意再次弥漫!
左侧食尸鲛惊恐地挥舞爪子格挡。
叮!
剑锋与利爪碰撞,竟然发出金铁交击之声。食尸鲛的爪子被震开,凌夜的剑却顺势下滑,掠过它的胸腹!
又是一道深深的伤口,绿色血液狂涌。
“吼!”右侧那只食尸鲛趁机从背后扑来,腥风扑面。
凌夜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向后刺出!
这一剑,角度刁钻,时机精准,正是那食尸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扑在半空无法变向的刹那!
噗!
剑尖从它张开的巨口中刺入,后脑穿出!
凌夜抽剑,右脚为轴,踉跄转身,面对那只受伤的食尸鲛。
那食尸鲛胸腹重伤,眼见两个同伴瞬间毙命,凶性被恐惧压倒,怪叫一声,转身就想跳回河中逃窜。
凌夜岂容它逃走?
他手腕一抖,长剑脱手飞出!
嗤——
长剑化作一道黑色流光,贯穿了食尸鲛的后心,带着它向前扑倒,钉在了河边的泥地上。
三只食尸鲛,毙命。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凌夜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冷汗涔涔,握剑的右手微微颤抖。刚才那几下看似简单的攻击,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和心神,强行引动剑意碎片,灵魂深处的刺痛再次加剧,像是有烧红的铁针在搅动。
“咳……”他又咳出一口血,血色暗红,带着内脏的碎片。
“叶大哥!”铁战冲了过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没事……”凌夜推开他,自己走到河边,将长剑从尸体上拔出,在河水中涮洗掉污血。他的动作很慢,却很稳。“收拾一下,这里血腥味太重,很快就会引来别的东西。”
铁战看着凌夜苍白如纸却依旧冷静的侧脸,又看了看地上三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妖物尸体,心中那股震撼与敬畏,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
他默默点头,强忍着伤痛,迅速将三具尸体推入湍急的河流中,看着它们被冲向下游。又用河水冲洗了一下岩石上的血迹。
做完这一切,两人都几乎虚脱。
“走,离开河边。”凌夜辨认了一下方向,选择了河流下游、雾气似乎稍淡一些的一侧崖壁方向。那边隐约能看到一些植被,或许有缓坡可以攀爬。
互相搀扶着,两人再次踏上艰难跋涉之路。
脚下的碎石湿滑,崖壁陡峭,可供落脚的地方很少。凌夜用剑当拐杖,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铁战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样子,努力节省每一分力气。
攀爬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相对平缓的斜坡,脱离了冰冷的河岸,进入了一片茂密而潮湿的丛林。
丛林里光线更加昏暗,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腐败的气味。各种奇形怪状的藤蔓和灌木纠缠在一起,几乎无处下脚。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瘴气,吸入口鼻,带来微微的眩晕感。
“小心毒瘴。”凌夜提醒道,同时运转微弱的灵力,尽量过滤吸入的空气。铁战也屏住呼吸,加快脚步。
两人在丛林中艰难穿行,寻找着可能的安全落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