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例行的工地晨会上,工人们站成好几排,安全帽松散的扣在脑袋上,像一排排颜色各异的蘑菇。
林深面无表情的站在队伍里,似乎还在昨晚的梦境里神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的玉佩。
从早上出门到现在,玉佩的温度一直恒定在比体温稍高的程度,像是块温热的鹅卵石。
“林子!”身旁的工长老马,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小声笑道,“咋了?心不在焉的。”
“呃?”林深回过神来,“没啥。”
“嘴硬吧你,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老马四十多岁,一脸褶子像被风沙犁过,“昨晚又跟你爹吵架了?”
“没吵。”林深顿了顿,“还不是因为拆迁那点事,和他争了两句。”
“我就是说嘛,我家那片也快了,拆迁的这帮孙子,手段是真多……”老马骂了几句脏话,突然压低了声音,“听说崔大龙那王八蛋放话了,这次拆迁,谁要是敢当钉子户,让他不痛快,他就先让谁不痛快。”
崔大龙是本次拆迁的开发商,绰号“崔大蛇”,听名号就知道这家伙是五毒俱全,关于他的传闻林深可是没少听说,老百姓都知道他手下养着一帮专门干脏活的社会渣子。
“怕他个锤子。”林深抽了下鼻子,“他敢乱来,我就敢跟他拼命。”
声音平静,但自己都知道这话有多虚。
“林子,听马哥一句话,该服软就服软吧,崔大龙这个王八蛋不傻,卡着规定给赔偿,让你根本就说不出话来。”老马叹了口气,“就你爹那身子骨,可经不起你折腾。”
“我知道。”林深耸了耸肩,“看情况吧,到时候再说。”
“……今天继续做外墙防水,……”项目经理拿着喇叭哇啦哇啦的讲着话,声音在空旷的工地里撞出回音,“……最后我再强调一件事,安全第一。”
晨会散了,林深跟着人群往升降机那边走了过去,高空外墙作业,安全绳要系在从楼顶垂下的钢缆上。
“干活当心点,钢缆会断。”站在升降机里,胡三太奶的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林深下意识的仰头往上看了一眼,钢缆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拇指粗细,看起来结实得很。
升降机开始咣当咣当上升。
封闭的铁笼里挤满了人,林深靠边站着,手一直放在胸口,玉佩的温度似乎比之前要高了一点。
“深哥,你脖子上挂了个啥?”旁边的伙伴工友好奇的问,“看你摸了一早上了,是玉不?”
“是。”林深下意识捂住领口:“咋了?”
“我看看呗。”小伙伴伸手就要往他脖子里掏,“是不是挺值钱的?”
“滚!把你的爪子拿开。”林深笑着骂了一句,挡开他的手,“上大学了吗,你就敢看我的东西?”
“深子你说对了,这小子小学都没毕业,他压根就不配看。”众人一阵哄笑。
升降机停在了十八层,脚手架搭在半空中,木板铺成的平台只有一米宽,外围围着绿色的防护网。
风很大,吹得防护网哗哗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撕扯拍打。
“开始上岗安全检查。”安全员是个生面孔的年轻人,戴着眼镜,动作一丝不苟,开始挨个检查安全带。
轮到林深时,安全员捏了捏林深腰间的卡扣,机械的重复道,“钢缆连接点牢固,记住双重保险,主绳系钢缆,副绳系脚手架。”
“知道。”林深使劲搓了把脸,让自己更加清醒。
安全员在表格上打勾,抬头看了林深一眼,“脸色怎么这么差,如果不舒服的话,今天可以下去干别的活。”
“我没事,放心吧。”林深咧嘴一笑,“高空挣得多,我还得存钱娶老婆呢。”
林深这一组一共八个人,他的工位在最东头,离升降机最远。
在钢缆上系好主安全绳后,副绳在脚手架的钢管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准备工作做完,他戴上口罩,开始干活。
刷子接触墙面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春蚕吃桑叶,林深一丝不苟地重复着动作,蘸防水漆、刷开、再蘸漆。
但脑海中始终回响着胡三太奶的那句话,让他的注意力却根本无法完全集中,而且胸口的那块玉佩越来越烫,温度已经接近热水袋。
“奶奶的。”林深干脆停了下来,从领口掏出玉佩看了一眼,灰扑扑的玉佩在阳光下似乎变得更加温润,里面那几根狐毛微微颤动着,像是有了生命一般。
“在搞什么嘛,梦里跟我说那样的话,偏偏今天还是在十八层干活,也不知道是不是碰巧了……”林深喃喃道,把玉佩又塞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突然在脑子里响起,“小子,别在这里待着了,赶紧往左边挪挪。”
“是狐仙吗?”林深身子一僵。
“笨小子,除了我还能是谁?”狐仙的声音更急了,“快往左边躲!”
好在林深并不是个傻子,身体先于大脑反应过来,猛地往左一扑,整个人撞在了防护网上。
“咔嘣!”几乎同时,头顶传来尖锐的金属崩断声,声音不大,但很刺耳,像是琴弦崩断一样。
倒在防护网上的林深立刻抬头,就看见固定他安全绳的钢缆崩开了其中一股细丝,那股钢线在空中弹跳、扭曲,像条垂死的蛇。
时间也在瞬间被变慢了。
紧接着是第二股钢线被崩断,然后是第三股,最后是一股接一股快速地断裂。
断裂处迸射出细小的火星,在晨光里一闪即逝。
“林子……!”远处传来老马的嘶喊。
但林深已经听不到他在喊什么了,因为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十分遥远,只剩下钢缆崩裂的脆响,和脑海里狐仙的声音,“别慌,你有狐契在身,注定有惊无险,沉住气就行!”
“有惊无险?我怎么不觉得!”林深死死抓住身下的防护网,手指穿过网格,扣住后面的钢管,掌心被粗糙的铁丝划破,血渗出来,但此刻,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了。
最后一股钢线崩断的瞬间,整条钢缆像鞭子一样甩了出去,断裂的尾端扫过水泥墙面,抽出一道半寸深的凹痕,碎石飞溅。
安全绳失去了钢缆上的固定点后,猛地向下一坠,强大的惯性,立刻把防护网高高的弹了起来,顿时就把林深掀了出去。
秤砣般的往下掉了两米左右后,身形猛然一顿,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像是要将林深撕成几片一般,随之而来的是五马分尸般的疼痛,让他感到一阵晕眩。
原来是那根副绳,那根系在脚手架上的备用安全绳,在关键时候发挥了作用,虽然差点把他扯成两截,但也成了他救命的稻草。
把他孤零零的悬在了十八楼高的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