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太宗篡改国史之谜：玄武门后的笔与血

一、玄武门那天的日头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长安城的日头升得比往常都早。

李世民站在玄武门内，手按腰间长刀，目光穿过晨雾，望向将要来的方向。他的战袍上还沾着露水，衣角被风吹起，猎猎作响。

身后是尉迟敬德、长孙无忌、侯君集等八百死士，人人屏息凝神，只等那一声令下。

这条路，他走了九年。

自太原起兵以来，他亲冒矢石，东征西讨——平薛举、败刘武周、擒窦建德、降王世充，每一场硬仗都是他打下来的。天策上将、太尉、尚书令、陕东道大行台，他的官职已经到了臣子的极限。可父亲李渊的眼里，似乎永远只有那个长子建成——太子，储君，未来的皇帝。

建成没什么军功，可他坐在东宫里，什么都有了。

李世民有时候想不明白，这天下明明是他打下来的，凭什么要让给别人？

今天，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个问题想明白。

卯时三刻，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并辔而来，身后只有寥寥数骑。

李世民从门后闪出，挡在路中。

“世民？你怎么在这里？”李建成勒住马，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李世民没有答话，只是抬手。

弓弦响处，一支羽箭穿透晨雾，正中李建成咽喉。他从马上栽下，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

李元吉拨马便逃，却被尉迟敬德一箭射落。

李世民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看着血流进玄武门前的尘土里，忽然觉得这日头有些晃眼。

他抬手遮了遮，轻声说：“进宫。”

二、海池边的父亲

李渊正在海池泛舟。

年过六十的皇帝难得有这闲情逸致，带着几个妃嫔在湖上赏荷。忽然听见岸上传来一阵嘈杂，他抬起头，看见尉迟敬德浑身甲胄、手执长槊，站在岸边。

“何人造反？”李渊的声音还算镇定。

尉迟敬德抱拳行礼：“太子、齐王作乱，秦王已举兵诛之。恐惊动陛下，特遣臣前来宿卫。”

李渊手里的酒杯落了，砸在船板上，酒液四溅。

他愣了很久很久，久到船都靠了岸，久到妃嫔们跪了一地，才终于开口：“建成、元吉......都死了？”

“是。”

李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太原起兵那年，建成二十七岁，世民二十岁。他让建成守着老家，带着世民一路打进了长安。那时候他想的是，等天下平定了，让建成继承家业，世民做个辅政亲王，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可天下平定了，兄弟却不同心了。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罢了。”李渊挥挥手，“让他来见我吧。”

李世民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沾血的战袍。他跪在岸边，额头抵着泥土，久久不起。

李渊看着他，看着这个他最优秀的儿子，忽然问：“你想怎样？”

李世民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李渊从未见过的光芒。

“儿臣愿奉父皇为太上皇，由儿臣......继承大统。”

李渊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

武德九年八月初九，李渊退位，李世民即皇帝位，是为唐太宗。

三、史官的脊梁

贞观三年，李世民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

那是《起居注》的抄本——记录皇帝每日言行的官方档案。按规矩，皇帝本人是不能看的，否则史官就不敢秉笔直书。

可李世民不是一般的皇帝。

他把书卷一扔，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房玄龄、杜如晦。

“朕想看看《起居注》。”

房玄龄一愣，随即拱手道：“陛下，史官所记，善恶必书。陛下若看，恐史官不敢尽言，非良史之体也。”

李世民笑了笑：“朕岂不知？但朕所为，皆合天道，何惧人言？只想看看前朝旧事，引以为戒耳。”

房玄龄还想再劝，李世民摆摆手：“去吧，把褚遂良叫来。”

褚遂良是黄门侍郎，兼修国史。此人以刚直著称，从不阿附权贵。

他来了，站在御案前，不卑不亢。

“褚卿，《起居注》里写的是朕，朕看看有什么不妥？”

褚遂良抬起头，直视着李世民的眼睛：“陛下，臣闻君不观史。若陛下观之，则后世史官必不敢直书，所记皆歌功颂德之词，岂是良史所为？”

李世民的笑容慢慢敛去。

“你是说，朕会因私废公？”

“臣不敢。但臣以为，规矩不可破。”

两人对视良久，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李世民挥了挥手：“退下吧。”

褚遂良退了出去，后背已经湿透。

这件事传开之后，满朝文武都在等，等皇帝发怒，等褚遂良被贬。可等了很久很久，什么也没发生。

有人悄悄问褚遂良：“你不怕？”

褚遂良摇摇头：“史官有史官的脊梁。这个脊梁断了，后世读什么？”

四、贞观十七年的妥协

褚遂良的脊梁，撑了十四年。

贞观十七年，李世民又提起了这件事。

这一次，他换了个方式。他把房玄龄叫来，说：“朕欲观国史，知前日之恶，为后来之戒。公可撰次以闻。”

房玄龄为难了。皇帝要看，挡是挡不住的，硬挡只会让君臣离心。可真的给他看，那些玄武门前后的记载，怎么交代？

他和许敬宗等人商量了几天几夜，最后决定：删改。

不是全部改，是删掉那些太露骨的，加一些委婉的解释。比如玄武门之变，可以写成建成、元吉先动手，秦王是被迫反击。比如李渊退位，可以写成太上皇自愿禅让，非迫不得已。

他们花了几个月，把《高祖实录》《太宗实录》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呈给李世民。

李世民看完，沉默了很久。

“是这样吗？”

房玄龄跪着，不敢抬头。

“玄龄，你跟朕多少年了？”

“回陛下，自太原起兵至今，二十有七年。”

“二十七年。”李世民叹了一声，“你知道朕为什么要看吗？”

房玄龄摇摇头。

李世民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朕不怕人骂。骂朕的人多了，史官骂，后世骂，朕都管不了。可朕的儿子们......他们不能乱。建成死了，元吉死了，他们的孩子也死了。朕不想让后人觉得，这个位置是用兄弟的血换来的。那样的话，后世子子孙孙都会学朕，都来抢这个位置。”

房玄龄怔住了。

他第一次看见这个刚强的帝王，露出这样软弱的表情。

“陛下......”

李世民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就这样吧。以后史书，照此为准。”

房玄龄磕头领旨，退了出去。

他知道，从今往后，后世看到的历史，就是他们今天编的这个版本了。

五、历史的缝隙

《高祖实录》和《太宗实录》流传至今。

我们从中读到的玄武门之变，是这样写的：

太子建成、齐王元吉，与后宫日夜谮诉于世民。世民惧，不知所为。房玄龄谓长孙无忌曰：“今嫌隙已成，一旦祸机窃发，岂惟府朝涂地，乃实社稷之忧。莫若劝王行周公之事，以安家国。”无忌曰：“吾怀此久矣，不敢发口。今公言，正合吾心。”遂共白世民。世民叹曰：“骨肉相残，古今大恶。吾诚知祸在朝夕，欲待其发，然后以义讨之，不亦可乎？”玄龄等曰：“人情谁不爱其死？今众人誓死奉王，此天授也。若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世民乃定计。

六月庚申，世民率长孙无忌等入，伏兵于玄武门。建成、元吉至临湖殿，觉变，即勒马东归宫府。世民从而呼之，元吉张弓射世民，再三不彀。世民射建成，杀之。尉迟敬德将七十骑继至，左右射元吉坠马。世民马逸入林下，为木枝所挂，坠不能起。元吉遽至，夺弓将扼之，敬德跃马叱之，元吉步欲趋武德殿，敬德追射，杀之。

这个故事里，建成、元吉先动手（射世民），世民是被迫反击。李渊对此的反应呢？实录里写：上方泛舟海池，世民使敬德入宿卫。上大惊，谓裴寂等曰：“不图今日乃见此事！”萧瑀、陈叔达曰：“建成、元吉本不预义谋，又无功于天下，疾秦王功高望重，共为奸谋。今秦王已讨而诛之，陛下若处以元良，委之国务，无复事矣。”上曰：“善，此吾之夙心也。”

意思是说，李渊一听就同意了，还说这正是他一向的心愿。

可问题是，同是《资治通鉴》，司马光在后面加了一句：“史臣曰：立嫡以长，礼之正也。然高祖所以有天下，皆太宗之功。隐太子以庸劣居其右，地嫌势逼，必不相容。向使高祖有文王之明，隐太子有泰伯之贤，太宗有子臧之节，则乱何自而生矣？”

这段话表面上是议论，实际上在暗示：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六、千年争议

后世学者对唐太宗篡改国史的质疑，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

第一，《起居注》原本哪里去了？

按唐朝制度，《起居注》由史官每日记录，年终归档，皇帝无权查阅。但李世民多次要求看，褚遂良虽然拒绝了，后来的史官未必扛得住。现存史料中，《起居注》原稿早已失传，只有删改后的实录。

第二，李渊的“心愿”太假。

李渊对建成、元吉的感情，史有明载。建成被立为太子后，李渊让他学习处理政务，军国大事多与商议。武德后期，建成、世民矛盾激化，李渊的态度是两边打压，维持平衡。这样一个父亲，怎么可能在儿子被杀后，立即说“此吾之夙心”？

第三，建成、元吉的“造反”证据不足。

实录说建成、元吉要害李世民，证据是“与后宫日夜谮诉”。可这个“谮诉”具体指什么？没有记载。又说建成召世民饮酒，酒中有毒，世民吐血数升。可如果真中毒吐血，怎么可能第二天还能指挥玄武门战斗？医学上解释不通。

第四，温大雅的《大唐创业起居注》。

温大雅是李渊起兵时的记室参军，他写的《大唐创业起居注》成书于武德年间，早于李世民删改的实录。这本书里，李渊是绝对的主角，建成、世民平分秋色，并无“皆太宗之功”的说法。可这本书流传极少，直到近代才被重视。

七、胡戟的发现

2009年，陕西师范大学教授胡戟在洛阳发现一块墓志。

墓主名叫常何，是玄武门之变的关键人物。墓志上写着：武德九年，常何“奉敕守玄武门”。问题是，常何原本是建成的人，怎么会在玄武门当天“奉敕”——奉皇帝敕命？

这个“敕”是谁下的？

如果是李渊下的，说明李渊早就知道那天会有事，甚至可能参与了布局。如果是李世民伪造的，说明他早有预谋，而且控制了宫廷禁卫。

更重要的是，墓志还写着：事平之后，常何“以功授上柱国”。一个建成的人，怎么立功的？

唯一的解释是：常何在玄武门当天倒戈了。

这就揭开了一个新的可能——玄武门之变，也许不是李世民临时起意的自卫反击，而是精心策划、长期布局的政变。常何这样的人，早就被策反了，只等那一天到来。

八、帝王的笔

贞观二十三年，李世民驾崩于翠微宫。

临终前，他把长孙无忌、褚遂良叫到床前，嘱咐后事。褚遂良跪着，听到皇帝说：“朕有天下，皆赖卿等之力。”

褚遂良没忍住，问了一句：“陛下，臣斗胆一问，那一年的事......究竟是怎样？”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褚遂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遂良，”李世民终于开口，“你是史官，你来写。你写什么，后人就看到什么。”

褚遂良愣住了。

“朕这一辈子，打天下，治天下，对得起天下人。只有建成、元吉......朕对不起他们。可朕能怎么办？朕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朕。这条路，是朕选的，朕不后悔。”

他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可朕不想让后人觉得，这个位置......是靠杀兄弟抢来的。朕想让后人看到，朕是不得已的，是被逼的。你懂吗？”

褚遂良泪流满面，磕头不止。

后来他写的《太宗实录》，就是按照李世民“想让人看到”的样子写的。

九、最后的谜

李世民篡改国史了吗？

答案是肯定的。他多次干预史官，删改实录，这是有明确记载的。

可另一个问题是：他篡改了多少？

有人说，他几乎重写了整个玄武门之变的经过，把建成、元吉描成了昏庸无能的奸佞，把自己描成了被逼无奈的好人。也有人说，他只是删掉了对自己不利的部分，大事上并未失实。

真相究竟如何？

也许，永远不会有确切的答案。

因为那支笔，在李世民手里。他写下的历史，就是他希望后人看到的历史。而真实的历史，早已随着玄武门的血，渗进了长安城的尘土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

谜底猜想：唐太宗确实干预了史书编纂，删改了大量对自己不利的记载。玄武门之变很可能是一起精心策划的政变，而非被迫自卫。李世民之所以这么做，除了维护个人形象，更重要的是为了政治稳定——如果后人觉得皇位可以靠杀兄弟来抢，那唐朝的乱子就永远断不了。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的篡改，既是私心，也是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