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历九千八百七十三年,春。
青云城。
这座位于九霄大陆东荒域边缘的小城,今日却沸腾如海。
城中央的测魂广场上,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人头从广场一直延伸到三条主街之外。不仅是令狐家的族人,青云城另外两大家族——苏家、李家的子弟也悉数到场,甚至连城中的平民百姓都放下手中的活计,涌向这魂力涌动的中心。
因为今天,是青云城三年一度的测魂日。
也是决定无数少年命运的审判日。
——
广场正北,一座由玄铁与魂石砌成的高台巍然矗立。
高台之上,悬浮着一块足有三丈高的测魂石碑。石碑通体呈淡青色,表面流转着如涟漪般的魂力波动。那是用魂晶矿脉的核心打磨而成的至宝,能够精准测量魂师的魂力等级,误差不超过半星。
石碑前,站着青云城的执掌者们。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威严,双眸如电,周身隐有魂力波动如实质般流转——那是魂灵境强者才有的"魂力外显"。
令狐战。
令狐家大长老,青云城实际上的掌权者。
在他身后,分列着令狐家各房长老、苏家家主苏远山、李家家主李天罡,以及青云城各大小势力的头目。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或期待、或凝重、或算计的神色。
"大长老,时候差不多了。"一位灰袍长老躬身道,"孩子们都到齐了。"
令狐战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长老,落在广场角落的一道身影上。
那道身影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之外,与周围三五成群、意气风发的少年们形成鲜明对比。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形略显消瘦,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黑发简单地束在脑后。他的面容算不上俊美,却有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那种沉静不是从容,而是一种被命运反复碾压后的麻木。
令狐尘。
令狐家名义上的少主,青云城曾经最耀眼的天才。
也是如今全城人口中的——废物。
——
"看,那就是令狐尘。"
"啧啧,听说他以前可是十岁觉醒魂力、十五岁突破魂师的天才啊!"
"天才?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自从他母亲死后,他的修为就一天天倒退,现在连一星魂徒都不如了吧?"
"废物一个,还好意思来参加测魂日?我要是他,早就找根绳子吊死了!"
"嘘——小点声,他毕竟还是少主……"
"少主?大长老早就想废了他了,今天这测魂日,就是当众打他的脸!"
细碎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令狐尘却仿佛没有听见。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自己右手食指上那枚漆黑的戒指上。
那是一枚通体漆黑的戒指,没有任何花纹装饰,仿佛只是一块普通的黑铁打磨而成。但令狐尘知道,这不是凡物——这是母亲临终前,用尽最后力气套在他手指上的遗物。
"尘儿……这戒指……藏着我们令狐家的……大秘密……"
"答应娘……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摘下它……"
母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可那个温柔如水的女子,已经在三年前的那场变故中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令狐尘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的画面。
那时的他,是青云城最耀眼的天才。
十岁觉醒魂力,震惊全城。
十二岁突破魂者,被誉为"百年一遇"。
十五岁突破魂师,三星魂师的修为让他成为令狐家少主的不二人选。
那时的他,站在青云城的顶端,俯瞰众生。
可母亲病逝那一夜,一切都变了。
他的修为开始诡异倒退。
三星魂师……二星魂师……一星魂师……
魂者……
魂徒……
到如今,他体内的魂力已经稀薄得几乎感应不到,连一星魂徒的门槛都摸不到。
三年。
整整三年。
他从云端跌落泥潭,从天才变成废物,从少主变成笑柄。
"令狐尘。"
一道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令狐尘抬起头,只见高台之上,令狐战正俯视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到你了。"
——
广场上的喧嚣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青衫少年身上。
有嘲讽,有怜悯,有幸灾乐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苏家阵营中,一位身着白衣的少女微微蹙眉,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
苏婉。
苏家大小姐,也是青云城年轻一辈中仅次于昔日令狐尘的天才。
她与令狐尘相识多年,亲眼见证了那个少年从云端跌落的全过程。她曾暗中调查过令狐尘修为倒退的原因,却一无所获。
"姐姐,你看那废物还敢上台呢!"苏婉身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幸灾乐祸道,"我要是他,早就躲在家里不敢见人了!"
苏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走向高台的背影。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天的令狐尘,似乎和以往有些不同。
——
高台之上,令狐尘站定。
他抬起头,直视令狐战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参见大长老。"令狐尘拱手,声音平静如水。
令狐战眉头微皱。
他不喜欢这种平静。
一个废物,就应该有废物的样子——卑微、怯懦、摇尾乞怜。
可令狐尘的眼神让他感到不舒服,仿佛被一头蛰伏的野兽盯着,随时可能暴起伤人。
"哼,装模作样。"令狐战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开始吧。"
他示意身旁的灰袍长老。
灰袍长老上前一步,手中魂力涌动,注入测魂石碑。
嗡——
石碑发出低沉的嗡鸣,表面的魂力涟漪剧烈波动起来,最终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悬浮在石碑前方。
"将手放入漩涡中,运转魂力。"灰袍长老淡淡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令狐尘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右手。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魂力漩涡的瞬间——
异变陡生!
他右手食指上的黑戒突然变得滚烫,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这是……"
令狐尘瞳孔骤缩。
三年了。
这枚戒指在他手上戴了三年,从未有过任何异常。
可今天,它却在发烫!
烫得仿佛要将他的手指融化!
"怎么回事?"令狐尘心中惊骇,想要缩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动弹不得!
下一秒。
一股浩瀚如海、古老如渊的意识,从黑戒中汹涌而出,直接冲入他的识海!
"三千年了……"
"终于……等到一个合适的传人……"
那声音苍老、缥缈,仿佛从远古时空传来,带着无尽的沧桑与……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令狐尘只觉得脑海中轰然炸响,无数信息如洪流般涌入——
吞噬魂体……
吞天魂帝诀……
九霄大陆……
万年前的那场大战……
信息量太大,他的意识几乎要被撑爆!
"啊——!"
令狐尘发出一声低吼,身形剧烈颤抖起来!
"怎么回事?"
"他在干什么?"
"装神弄鬼!"
广场上的人群骚动起来,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看着高台上的令狐尘。
令狐战眉头紧皱,他能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波动正从令狐尘身上散发出来——那波动很微弱,却让他这个魂灵境强者都感到一丝心悸!
"不好!"令狐战心中一凛,"这小子有古怪!"
他正要出手,却见令狐尘已经稳住了身形。
少年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已经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麻木与平静,而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仿佛一柄沉睡了万年的神剑,终于在这一刻……出鞘!
"继续。"令狐尘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灰袍长老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好……好的。"
令狐尘的手,终于触碰到了魂力漩涡。
嗡——!
测魂石碑剧烈震动起来!
表面的魂力涟漪疯狂涌动,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要破茧而出!
灰袍长老瞪大了眼睛,他主持测魂日几十年,从未见过测魂石碑有如此反应!
"这……这怎么可能……"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测魂石碑上的魂力漩涡骤然收缩,然后——
轰!
一道漆黑如墨的光柱冲天而起!
那光柱直径足有丈许,通天彻地,直入云霄!漆黑的光芒遮蔽了天上的太阳,让整个青云城都陷入了一片昏暗!
"那是什么?!"
"天黑了!"
"魂柱……这是魂柱!传说中的魂柱!"
"不可能!只有传说中的神体觉醒时才会出现魂柱,他一个废物怎么可能……"
广场上炸开了锅,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那道漆黑光柱,有些人甚至已经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高台之上,令狐战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该死……该死!"他咬牙切齿,双拳紧握,"这小子……这小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此时的令狐尘,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他"看"到了。
在自己的丹田之中,原本稀薄如雾的魂力正在疯狂凝聚,化作一个漆黑的漩涡——那漩涡仿佛一个无底黑洞,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魂力!
"吞噬魂体……"
"万年难遇的逆天体质……"
"吞天噬地,万物皆可吞噬……"
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带着一丝欣慰:"小子,你可愿拜我为师,踏上吞天噬地之路?"
令狐尘没有犹豫。
三年的屈辱,三年的等待,三年的绝望——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坚定的回答!
"弟子令狐尘,拜见师尊!"
"好!好!好!"苍老的声音大笑起来,"从今日起,你便是本帝的亲传弟子!这九霄大陆,终将在你脚下颤抖!"
轰!
令狐尘体内,那漆黑漩涡猛然膨胀,然后骤然收缩!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斥全身!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疯狂攀升——
一星魂徒!
二星魂徒!
三星魂徒!
……
眨眼之间,他便冲破了三年前的巅峰,而且还在不断攀升!
与此同时,测魂石碑上的漆黑光柱缓缓消散,露出了最终的测试结果——
**五星魂师!**
"五……五星魂师?!"
灰袍长老的声音都变了调,"这不可能!三年前他才三星魂师,修为倒退三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直接跳到五星?!"
广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五星魂师!
在整个青云城年轻一辈中,除了苏婉这个六星魂师,就属令狐尘最高!
可问题是——
就在一刻钟前,他还是一个人人唾弃的废物啊!
"作弊!他一定作弊了!"
突然,一道尖锐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人群分开,一个身着锦袍的少年大步走出,脸上满是怨毒与不甘。
令狐腾。
令狐家二房嫡子,也是令狐战最疼爱的孙儿。
昔日,令狐尘是天才,他只能活在阴影里。
后来令狐尘成了废物,他终于扬眉吐气,成了令狐家年轻一辈第一人。
可现在——
这个废物竟然又站起来了!
而且修为比他还要高!
"大长老,他一定用了什么邪法!"令狐腾指着令狐尘,声音尖锐,"一个废物,怎么可能突然变成五星魂师?这不符合常理!"
令狐战目光闪烁,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一个出手的理由。
令狐尘缓缓转身,看向令狐腾。
他的目光很平静,却让令狐腾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你说……我是废物?"令狐尘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你……"令狐腾色厉内荏,"难道不是?三年来,你修为倒退,丢尽了我令狐家的脸面!今天不知道用了什么邪法,骗过测魂石碑,你还敢……"
"砰!"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经如闪电般掠过!
下一瞬。
令狐腾只觉得胸口一痛,整个人便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地砸在广场边缘的石狮子上!
"噗——!"
一口鲜血喷出,令狐腾脸色惨白如纸,胸口的锦袍已经碎裂,露出一个漆黑的拳印!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没有看清令狐尘是怎么出手的。
他们只看到一个结果——
三星魂师的令狐腾,被一拳打飞!
毫无还手之力!
高台之上,令狐战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令狐尘,你好大的胆子!"他一声怒喝,魂灵境的威压如山洪般倾泻而出,"测魂日当众行凶,你是要造反吗?!"
面对魂灵境强者的威压,令狐尘却纹丝不动。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漆黑漩涡正在疯狂旋转,将那股威压吞噬、化解——
吞噬魂体,可吞噬万物!
包括威压!
"大长老。"令狐尘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刚才那一拳,只是告诉某些人——"
"废物这两个字,从今以后,与我无关。"
"谁再敢叫,我就让他……"
"永远闭嘴!"
——
风起。
云涌。
青云城的测魂广场上,那个曾经被踩在脚下的少年,终于在这一刻……
一飞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