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泽殿灵泉台的紫泥壶还在温着，炉火是极柔的灵泉焰，舔着壶底，将云根茶的清苦烘得漫入水汽。申屠子夜斜倚石栏，指尖轻搭壶柄，白蓝墨绿的袍角垂在泉边，竟与水面的波纹缠在一起，风一吹，袍角微动，水下便漾开一圈叠一圈的涟漪，分不清哪缕是衣影，哪缕是水纹。
他这凝起的人形，总带着几分未散的虚透，眉眼清泠，却蒙着一层水光，像浸在水里久了，连目光都染着溪泉的柔缓。元姝端着温好的莲子羹立在旁，见他指尖又漫出细碎水点，落在茶台青石上，晕开浅浅湿痕，终究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旁人只道他归殿半月日日煮茶，身子虚浮是因半载未进五谷，却不知这半年，他根本不是“躲”在寒溪底，而是以水为形，游遍了雾山的每一寸水泽。
岁末遁走后，他便散了身形，化入雾山最偏的寒溪，初时还是凝着水线的模样，后来便索性将自身灵韵全然融于水流，成了雾山万千水泽中最普通的一汪。没有昼夜，没有形骸，没有执掌者的身份，只有水的流动，水的清泠，水的无拘无束。
白日里，他随溪流漫过青石，绕着申屠族的凝泽殿根脚淌过，听殿内弟子晨起修习的水咒，看泉边老仆洒扫石阶，水流轻擦阶石，像极了幼时伸手抚过族中碑刻的模样；他顺着沁金溪游入金族地界，绕着金麟洞的石缝钻过，听洞内轩辕神君往日静修的敛神诀余韵，水流撞在金脉石上，溅起的水珠沾着淡淡的金灵，清泠里混着沉厚。
他游过青梧林，顺着林间溪涧绕着每一株梧桐根须淌过，木灵缠上水纹，是墨熙日日护林时散的柔润，他便借着水流，将溪泉引向新抽的嫩芽，替她润了那些够不着的枝桠；他漫入望归石径的泉眼，顺着石缝流遍每一道石纹，石灵凝着水泽，是楚人守径时沉稳的气息，他便借着水势，将石缝里的淤沙冲净，替她固了那些微松的石基。
他甚至顺着枫林的浅溪，游到雾山边界的火山口，水流遇着火灵，漾起细碎的白雾，闻人翊悬藏在火灵里的嬉闹声顺着水汽飘来，他便引一缕凉水，轻轻拍在那团跳动的火灵上，听对方嗷呜一声的轻喊，再借着火灵的热意，将水流蒸成云气，飘向更远的山巅。
雾山的每一寸山，每一条河，每一道溪，每一方泉，但凡水流能到的地方，他都去了。
他游过申屠族的祖祠泉，那是他十二岁独巡水脉时第一次凝水融冰的地方，水流抚过泉边的老石，还能摸到幼时指尖冻裂的痕迹；他游过青梧林外的渡川，那是大典后与墨熙一同引泉润林的地方，水纹绕着渡川的石墩，还留着彼时木灵与水灵相融的温软；他游过望归石径的险峰泉，那是帮楚人凝石魂时寻的灵泉，水流撞在险峰石上，还凝着彼时石灵与水灵相契的沉稳；他游过枫林深处的寒溪，那是无数次压下闻人翊悬躁火的地方，水泽裹着枫林的火灵，还藏着彼时彼此打趣的聒噪。
白日里随水漫山，夜里便沉在溪底泉眼，听水泽下的虫鸣，看石缝里的星光，水流裹着他的灵韵，漫过每一寸土地，雾山的水脉在哪，他便在哪。无需进食，无需歇息，水泽的灵韵便是他的食，水流的流动便是他的息，他与水同吃，与水同住，水过千山，他便过千山，水泽遍雾山，他便遍雾山。
此刻凝形煮茶，指尖捻着茶荷，动作慢得像溪泉淌石，可雾山每一处水泽的动静，都在他心头。沁金溪的水纹微晃，是金族弟子在巡查；青梧林的溪涧微涨，是墨熙在引泉润芽；望归石径的泉眼微漾，是楚人在打理石阵；枫林的浅溪微热，是闻人翊悬又在玩闹烧了枯叶——只需一念，他便能引动那处的水泽，无需亲至，只因这半年，他的灵韵早已与雾山的万千水泽，缠作了一体。
“哥哥，茶凉了。”元姝的声音轻唤，将他飘远的神思拉回。子夜抬眸，指尖轻捻，一缕水线绕着紫泥壶转了一圈，壶身便复了温热，茶汤斟入玉盏，清透的茶汤里，竟映着雾山千山万水的轮廓，藏着半载水流过的每一寸痕迹。
殿外传来脚步声，轩辕神君、容成墨熙、公仪楚人、闻人翊悬竟一同来了，手里各提着东西——金族的灵蜜，木族的果干，公仪氏的石饴，火族的焦酥果。见他倚着石栏，周身水光轻漾，闻人翊悬先笑了：“子夜，你这模样，倒像一伸手就能化水跑了，我们寻了半天才敢来，怕扰了你这水泽神仙的清净。”
子夜瞥他一眼，指尖凝出一滴水珠，弹在他额头，凉得他一缩脖子，清泠的声音淡却清晰，带着几分水泽的漫柔：“聒噪。”
墨熙将果干放在石台上，眉眼温柔地看着泉面：“想来这半年，你把雾山的水泽都游遍了吧？青梧林的溪涧，近日总觉比往日更柔，想来是你路过时，替我引了泉。”
楚人指尖轻触泉面，水纹在她指尖凝作石纹，清冷的声音里添了几分软意：“望归石径的石缝，淤沙都没了，是你冲的。”
神君拿起灵蜜，捻入壶中，金纹与水纹缠在一起，沉声道：“沁金溪的金脉，近日灵韵更稳，是你以水泽润了石。”
闻人翊悬啃着焦酥果，含糊道：“枫林的枯叶，总被凉水浇灭，我就知是你！躲了半年还不忘管我，你这水行执掌，当得也太辛苦了。”
子夜未置可否，只是提起紫泥壶，给五人各斟了一盏茶。茶汤入盏，茶香混着水泽的清润，漫入鼻尖，几人浅抿，竟喝出了不同的滋味——神君喝出了沁金溪的金灵沉厚，墨熙喝出了青梧林的木灵柔润，楚人喝出了望归石径的石灵沉稳，闻人翊悬喝出了枫林的火灵温燥，而他们都喝出了，雾山万千水泽的清泠，与那半载水流过千山的绵长。
这杯茶，煮的是云根，融的是灵蜜，藏的，却是申屠子夜以水为形，游遍雾山的半载时光。
他倚着石栏，半垂着眼，指尖水纹轻漾，与灵泉的水波缠在一起。这半年，他散形于水，游遍千山，看似避了催婚的烦扰，实则是借着水泽，又一次巡遍了他守护的这方天地。十二岁独巡水脉，是走山踏水的守；十七岁执掌水行，是坐镇凝泽的守；三十二岁化水游遍千山，是融于水泽的守。
他的守，从来都刻在骨血里，无论凝形还是散形，无论身居殿中还是游于水泽，雾山的水泽在哪，他的身影便在哪，他的守护，便在哪。
灵泉叮咚，茶汤微沸，水汽袅袅绕着石台，将五人的身影揉进水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