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飞扬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看向沐柳,烛火在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眸中跳动:“沐相,您说的这个‘火种’,究竟是什么意思?下官愚钝,还请明示。”
沐柳脸上的最后一丝戏谑神色已经完全收敛:“叶大人,”你也看过了,这份文书上记载的,是东竭道各处矿脉的实际丈量数据、预估产量、以及……二皇子殿下亲自核定的收税标准。很详实,对不对?”
叶飞扬点点头。
沐柳的指尖在文书上轻轻一点:“所以,它需要核实,需要更多的旁证。否则,以二殿下的心机手段,他有一万种办法可以辩称这是伪造,是构陷。”
叶飞扬的瞳孔微微收缩,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悟:“所以……你需要一个人,借着这份文书提供的线索,将东竭道真正的收税情况,一点一点地查出来。”
“不错。”沐柳终于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我之前和齐陵谈过,给出了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这次东竭道在二殿下的主持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太子那边一定会乐意接手调查。”
说到这里,沐柳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可是叶大人,以太子殿下的心性,你以为他真的在乎东竭道的百姓过得如何?不会的。他想要的,只是借这个机会,把二殿下在东竭道的势力连根拔掉。最后呈到御前的奏报上,一定会说——是二殿下御下不严,手下的官员贪得无厌,才激起了民变。矿税的种种……恐怕只会一笔带过,甚至只字不提。”
叶飞扬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可是沐相,恕下官直言……邢昭邢尚书,与您也算是知交。他执掌刑部,难道……难道就不会将真相据实奏报么?”
“叶大人,”沐柳轻轻笑了,“真心,也是有极限的。先不说平叛之事一旦由兵部主导,刑部在后续调查中还能有多少话语权。单从职权上来说——邢尚书能查的,是违律。可是什么人违了律?违了哪一条律?这些判断的依据,不还是兵部那边递过来的‘材料’么?”
叶飞扬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忽然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可是……既然如此。我一个被勒令休沐的御史,又该如何为民请命?”
沐柳脸上的神色柔和了些,她轻轻开口:
“叶大人,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还有一个身份。”
叶飞扬一怔。
“大理寺少卿。”沐柳缓缓吐出这五个字,“你是陛下任命、兼理大理寺少卿事务的御史。”
叶飞扬的瞳孔骤然收缩,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大理寺专审涉及宗室、勋贵的重案,办案独立,可直接上达天听。这次东竭道之事,无论最后如何定性,主持矿税的是二皇子,那么,事后押解进京的要犯,大理寺完全有理由、也有职权接手协理。”
叶飞扬越说越兴奋:“只要大理寺接手了那些‘要犯’,那么,这份文书,就有了一个最合理的‘出处’。以此为引,顺藤摸瓜,去查矿税具体事宜……一切,都名正言顺。”
叶飞扬不由得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对……对!如此一来,不仅这份文书可以用上,而且只要证据扎实,我就能说动整个御史台联名上奏,要求彻查东竭道矿税章程!”
沐柳看着他在灯下来回走动的身影,唇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
“叶大人真是……”她轻轻摇头,“与众不同。提供这份文书的那位朋友,在东竭道负责的不过是不起眼的丈量核算之职,即便如此,依然战战兢兢,生怕追查到自己身上。可叶大人你却如此兴奋……”
叶飞扬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的眼神变得郑重而坚定。
“沐相,”他对着沐柳,郑重其事地长揖到地,“只要能将东竭道的百姓从水火中解救出来——飞扬即使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沐柳先是怔了怔,随即--
“噗。”
她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
“好了,叶大人。”她虚扶了叶飞扬一把,“咱们这叫做各取所需,同心协力。不必行此大礼。”
她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轻快:“不过,叶大人这两日最好还是给陛下上一道请罪的折子,反省自己御前失仪、思虑不周。否则万一陛下真的一怒之下,夺了你大理寺少卿的兼职——那咱们这盘棋,可就少了一颗关键的棋子了。”
叶飞扬直起身,重重地点头:“下官明白!只要诚如沐相所言,只要能为东竭道谋一条生路——飞扬……愿意暂且忍气吞声,愿意等。”
沐柳看着他,轻轻舒了一口气:“那么,本相告辞了。叶大人早歇息。”说罢,起身欲出门。
“沐相。”叶飞扬忽然在她身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调侃,“这次……从我院门回你的相府,就别再翻墙了吧?”
沐柳的背影微微一僵。
随即,她转过头来。所有的情绪,化作一个鲜嫣然笑容。
“要你管。”
几乎在同一时刻,东宫“却是另一番景象。
太子冷云凭披着一件杏黄缂丝常服,与兵部尚书齐陵对坐在绣墩上。
“殿下,”齐陵拱手,“依今日暖春阁的情形看,明日,陛下就该下旨,由兵部主导东竭道平叛事宜了。曹允奏报上说,东吉县的叛军已据城而守,声势不小。这仗……恐怕不好打。”
冷云凭执起一枚黑玉棋子,在指尖轻轻捻转:“齐大人太过谦了。论排兵布阵、调兵遣将,满朝文武,还有谁能胜过齐尚书?”
他将棋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一角,语气轻松,“孤久居京城,纸上谈兵罢了。具此事全凭齐尚书决断。”
齐陵连忙欠身:“殿下过誉,老臣惶恐。只是……”
他顿了顿,“这次东竭道督办矿税的是二殿下,毕竟涉及天家骨肉……老臣调度之间,难免有些顾忌,不知该掌握怎样的分寸。还请殿下……示下。”
冷云凭捻动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笑容,“齐尚书思虑周详,不愧是国之柱石。”
他轻轻笑了笑,提起一旁的紫砂小壶,为齐陵已经半凉的茶杯续上热水,“来,喝茶。这是今年新贡的顾渚紫笋,尝尝。”
倒完查,冷云凭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齐尚书,其实这些日子,孤一直在反思一件事。”
齐陵神色一凛:“殿下请讲。”
“前番西郊那桩案子,”冷云凭语气平淡,“孤也算精心筹谋,多方布置。可最后呢?弄了个虎头蛇尾,一地鸡毛。齐尚书说说,这是为什么?”
齐陵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殿下……此事……此事或许是因为,计划尚有不够周全之处?”
“不对。”冷云凭轻轻摇头,“孤仔细想了想,是因为孤的胃口……太大了。”
齐陵怔住。
冷云凭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现在回头看看,我那二弟,在江南那种地方‘静养’了不过两年,就能传出‘贤王’的名声;回朝之后,接手户部协理那般繁琐的差事,竟也能做得滴水不漏。这样的人……本该步步为营的对付。可孤总想着毕其功于一役……实在是,利令智昏。”
他抬起头,看向齐陵:“齐尚书,你明白孤的意思么?”
齐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老臣……愚钝。殿下的深意,老臣只能领会一二。具体的章程……还请殿下明示。”
冷云凭笑了笑。
“齐尚书,对付孤那二弟,得像烹小鲜。”他的手指在棋枰上轻轻敲击,,“不能急,不能躁,得一步一步来,小火慢炖。”
他看着齐陵的眼睛,放缓语速:
“就拿这次东竭道的事来说。但凡稍微看看二弟的奏报,想想他那‘两月五十万两’的‘政绩’,就不难猜到他在东竭道用了些什么手段,使了些什么法子。对么?”
齐陵缓缓点头,神色凝重。
“可是父皇没有追究,还要召他回京过年。”冷云凭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说明什么?说明在父皇心里,二弟这趟差事,办得至少不算差。。”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父皇为什么如此大费周章地保他?无非是因为,二弟在东竭道,银子收得‘顺手’。谁能给父皇弄来银子,谁在父皇心里,分量就重一分。齐尚书,这个中的厉害,你看明白了么?”
齐陵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老臣……看明白了。殿下的意思是,眼下动不了二殿下的根本,是么?”
“聪明。”冷云凭抚掌轻笑,“所以,咱们这回,只能剪除我那二弟的羽翼。”
他身体前倾,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首先,兵部在东竭道查到的一切,还有……沐柳那边可能会悄悄递过来的东西,都得仔细筛一遍。重要的是——把他安插的那些人,一个一个,打成‘贪墨渎职’、‘激变民乱’的罪魁。要把所有的罪状,都往‘御下不严’上引。你,懂了么?”
齐陵眼中精光一闪,重重点头。
冷云凭满意地靠回榻上,重新执起一枚棋子:“还有第二点。”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声音很平静:
“那个东吉县……还有那些跟着闹事的矿工、百姓。既然父皇已经下了定论,说他们是‘禽兽’,是‘反贼’,是‘丧心病狂、罪无可赦’——那么,他们就不能再作为针对二弟的利器了。”
说道这里,他猛然抬头:“既然没用了,留着反倒是个麻烦。”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一松,那枚黑玉棋子“嗒”地一声落在棋枰上。
“那么,整个东吉县,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烛火不安地跳跃,将太子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巨大。
齐陵感到自己的手心沁出了冷汗。他深吸一口气,才缓缓问道:
“殿下的意思是……”
冷云凭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在晃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让他们都成为齐尚书功劳簿上的数字,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