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老太太走后,家里安静了许多。阿娥还是每天扫地,做饭,洗衣裳,收衣裳。那只花猫还是每天躺着,从东墙根挪到西墙根,从西墙根挪到堂屋门口。可沈迁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也许是那串佛珠。他把它放在父亲的书房里,每天早上起来,都要看一眼。也许是他和阿娥之间那种说不清的东西。他们还是一样说话,一样吃饭,可有些话,不用说,也知道了。
春天来的时候,祠堂的学堂又开学了。
那些孩子又长了一岁,有的高了,有的壮了,有的还是那样瘦小。沈迁站在讲台前,看着那些脸,一张一张的,比去年多了几张,也少了几张。
陈大有又来了。他站在院子门口,往里张望。沈迁走过去,他说:
“先生,我有个侄子,想送来读书。”
沈迁点点头。
那孩子跟在陈大有后面,五六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眼睛亮亮的。他躲在陈大有身后,偷偷看沈迁。
“过来。”沈迁说。
那孩子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叫什么名字?”
“狗子。”那孩子说。
沈迁看着他,忽然想起另一个孩子,也是这样仰着脸,问他“等我长大了,能像你一样读书吗”。
他蹲下来,看着那孩子的眼睛,说:
“狗子不好听。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那孩子眨眨眼,点点头。
沈迁想了想,说:
“叫‘念祖’吧。思念的念,祖先的祖。”
那孩子不懂是什么意思,可他点点头,说:
“好。”
沈迁站起来,看着那个孩子走进教室,找了个座位坐下。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陈大有。陈大有站在那里,眼眶红了。
日子就这样过着。
每天早起,去祠堂,教那些孩子念书。回来的时候,阿娥已经把饭做好了。下午有时候去陈济民那里坐坐,有时候就坐在院子里,看阿娥做针线,看花猫晒太阳。
花猫更老了,毛也掉了不少,可还是每天躺着,眯着眼,尾巴偶尔扫一扫。
有一天下午,沈迁从祠堂回来,看见阿娥坐在天井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他走过去一看,是他带回来的那本《尝试集》。
阿娥抬起头,看见他,有些不好意思,把书合上。
“能看懂吗?”他问。
阿娥摇摇头,说:
“有些字不认识。”
沈迁在她旁边坐下,拿过书,翻开第一页。
“我教你。”他说。
他一句一句念,阿娥一句一句跟。念完了,他解释那些字的意思。阿娥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那只花猫在旁边睡着了,打着呼噜。
念到一半,阿娥忽然问:
“这些诗,是谁写的?”
“胡适之。”沈迁说。
阿娥想了想,又问:
“他写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沈迁愣了一下,看着她。
阿娥指着其中一行,说:
“这里说,‘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他真的从山里来吗?他真的带着兰花草吗?”
沈迁想了想,说:
“也许是,也许不是。诗嘛,有时候是真的,有时候是想出来的。”
阿娥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书,忽然说:
“我也想写诗。”
沈迁看着她,有些意外。
阿娥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书,说:
“就是……把我心里想的,写下来。”
沈迁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纸和笔,放在她面前。
“写吧。”他说。
阿娥拿起笔,想了一会儿,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了,她把纸递给他。
沈迁接过来,看见上面写着:
“春天来的时候,槐树发芽了。我在院子里扫地,花猫在旁边睡觉。我想起以前的事,又想起以后的事。可我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阿娥。
阿娥低着头,不敢看他。
“写得好。”他说。
阿娥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真的?”
“真的。”
阿娥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很好看。
那天晚上,沈迁坐在院子里,想着阿娥写的那几句话。
“我想起以前的事,又想起以后的事。可我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
他也不知道。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天井里,还是那样白。阿娥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茶,放在他旁边。她在门槛上坐下,陪着他。
过了很久,沈迁忽然说:
“阿娥,我给你讲讲上海的事吧。”
阿娥看着他,点点头。
沈迁就开始讲。讲上海的高楼,讲上海的电车,讲上海的那些人,那些事。讲学校里的学生,讲林先生,讲秀芬。
阿娥听着,也不插话,就那么听着。
讲到秀芬的时候,沈迁顿了顿,看了她一眼。阿娥还是那样坐着,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继续讲,讲完秀芬的事,又讲别的事。讲那些夜里悄悄说的话,讲那些读过的书,讲那些想不明白的道理。
讲完了,天都快亮了。
阿娥坐在那里,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忽然说:
“你去过那么远的地方,见过那么多人,知道那么多事。”
沈迁看着她。
“可我哪儿也没去过。”她说,“就在这个院子里,扫了一辈子的地。”
阿娥今年二十九了。她来沈家那年九岁,一晃二十年。
沈迁心里动了一下。
“阿娥。”他叫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想说点什么,可不知道说什么。
阿娥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可在晨曦里,很好看。
“天亮了。”她站起来,“我去做早饭。”
她走了。沈迁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的门帘里。天边的光越来越亮,照在天井里,照在那棵槐树上,照在那只刚醒来的花猫身上。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阿娥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水开了,热气腾腾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