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整个驾驶舱跟着抖了三抖,仪表盘上的数字疯狂跳动,警报器呜啦呜啦响成一片。
我按掉警报,顺手把操纵杆往前推了一把——鬼知道为什么要推,反正手自己动的——飞机稳住了。
“蚀界?”
我叼着烟,靠回椅背:
“你长得挺别致啊。”
那只眼睛眯起来,瞳孔竖成一条缝。
“你见过我?”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猜的。”
我吐了口烟,烟雾在驾驶舱里飘散,奇怪的是,烟雾飘到窗户边的时候,自动绕开了那只眼睛的方向,好像那地方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挡着。
“你刚才说,你是我未来三十年的敌人。”
我看着它:
“那我问你,三十年之后,咱俩谁赢了?”
它愣了一下。
“不知道?”
“不,”它说,“是不能说。”
“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它又笑了,笑得整个飞机都在抖。
“黄笑天,你很有意思。难怪那几个人都对你念念不忘。”
“哪几个人?”
“你爸。你妈。还有——”
它顿了一下:
“你自己。”
——
我抽烟的动作停了一秒。
“我自己?”
“对。”
那只眼睛往后退了一点,贴得更远,反而看得更清楚——那是一整张脸,不对,是一整个东西,眼睛只是它的一小部分。
它的身体藏在黑暗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很大。
非常大。
大到这架飞机在它面前,像一只蚂蚁趴在人手心上。
“你知道你是什么人吗?”
它问。
“黄笑天。男。今年不知道多少岁。光头。抽烟。喜欢——”
“你喜欢什么不重要。”
它打断我:
“重要的是,你是谁。”
我眯起眼。
“你从1999年来的,对吧?”
我没说话。
“不对,你不是从1999年来的。你是从2008年来的。但你中间失踪了九年。那九年你在哪儿?”
“监狱。”
“监狱是假的。”
它说:
“你1999年就被关进去了,2008年才‘失踪’,2017年被捞出来。中间的九年,你在哪儿?”
我沉默。
“你在蚀界。”
它替我说出来:
“你在蚀界里飘了九年。从1999年飘到2008年,又从2008年飘回1999年。你一直在飘,一直在找,一直——”
“找我爸?”
我忽然开口。
它停住了。
那双巨大的眼睛里,瞳孔忽然放大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跟那只眼睛面对面:
“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告诉我,我不是正常人吗?行,我知道了。然后呢?”
它看着我。
“然后你想让我干什么?加入你?帮你做事?还是——”
我顿了一下:
“替你死?”
——
那只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说:
“黄笑天,你知道你妈为什么会在飞机上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她来找你。”
它说:
“2019年,你被唤醒之后,她一直觉得不对劲。她不相信你是真傻,她知道你在演。她一直在查,一直在找,一直在——”
“找你?”
“对。”
它眨了眨眼:
“她查到了一些东西。查到1979年的羲和计划,查到1999年的那场事故,查到你在中间扮演的角色。她查到太多,所以有人想让她闭嘴。”
“所以把她拉进这个域?”
“不是‘有人’。是我。”
我盯着它。
“是你?”
“对。是我让她进来的。”
“为什么?”
“因为——”
它忽然凑近了一点,那只眼睛几乎贴到窗户上,瞳孔里倒映出我的脸:
“因为我想让你进来。”
——
我站着没动。
烟烧到手指了,我没感觉。
“你知道为什么这个域是MHK370吗?”
它问。
“不知道。”
“因为这是你爸参与的项目。”
我瞳孔一缩。
“你爸,李宥之,1979年启动羲和计划,1999年制造那场事故。你以为他只是在搞科研?不对。他一直在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能连接现实和蚀界的‘门’。”
它说:
“MHK370,就是他找门的工具之一。这架飞机上,有239个人,239条命,239个执念。你以为他们为什么死?因为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它往后一退:
“2014年3月8号,这架飞机飞过南海的时候,正好撞上了一个蚀界的裂缝。裂缝打开,飞机掉进去,239个人全死了。但他们的执念没死。他们留在这儿,一遍一遍地重复最后的37分钟。”
我看着它。
“你妈进来之后,我让她看见了真相。她看见你爸在1979年做的事,看见1999年那场事故,看见你从2008年跳进时间乱流,看见你飘了九年,看见你——
它忽然停住。
“看见我什么?”
它没说话。
它只是看着我。
那双巨大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是怜悯。
——
我最恨这种眼神。
“行了。”
我把烟头按灭在窗玻璃上,按得火星四溅:
“说完了?说完该我了。”
它愣了一下。
“你?”
“对。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站到驾驶舱正中间。
“你刚才说,你是蚀界。行,我信。你又说,你是我未来三十年的敌人。也行,我认。”
我看着它:
“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是旅行者。”
我抬起手。
手心朝上。
“万界非空,不在其中——”
神语念出口的瞬间,整个驾驶舱忽然暗了一瞬。
那些仪表盘的光,那些警报器的光,那些窗外那只眼睛身上的光,全都暗了一瞬。
然后我的影子动了。
——
不是普通的影子。
是那种能自己爬的、能自己长的、能自己——
“我定义路——”
我开口。
那只眼睛忽然往后退了一大截。
“你疯了!在蚀界用序列高阶的神语,你会被规则反噬——”
“路即成功!”
我喊完最后一句。
然后我的影子就炸了。
——
不是比喻。
是真的炸了。
像一滩墨水泼出去,像一团黑烟散开,像无数条黑色的触手从地上弹起来,直奔窗户外面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尖叫了一声。
声音尖锐得差点把我的耳膜刺穿。
但我的影子没停。
它——它们——穿过了窗户。
穿过了玻璃。
穿过了那只眼睛的身体。
然后——
那只眼睛裂开了。
从中间,竖着裂开一道口子。
口子里没有血,没有肉,只有光。
惨白惨白的光。
那光从裂口里涌出来,像水一样,流得到处都是,流到窗户上,流到驾驶舱里,流到我脚边。
我低头看。
光里有人。
很多很多人。
——
第一个人,是个老头,七十多岁,穿着病号服,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我找我老伴,”他说,“她走丢了三年,我一直在找。”
第二个人,是个女的,三十出头,穿着职业装,脸上全是泪痕。
“我找我女儿,她才五岁,走丢那天穿的红裙子。”
第三个人,是那个保安。
赵建国。
他站在光里,看着我,那张空白的脸上慢慢长出了五官——眼睛,鼻子,嘴,耳朵。
然后他开口:
“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们出来。”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光里的人:
“我们都是进来找人的。找着找着,就忘了自己是谁。然后那只眼睛把我们收进去,变成它的养分。要不是你破开它,我们永远出不来。”
我沉默。
“你妈不在我们中间,”他说,“她还在里面。”
“里面?”
“对。里面。”
他指了指那道光:
“那只眼睛后面,还有一层。那才是真正的蚀界。你妈在那儿。还有——”
他顿了一下。
“还有什么?”
“还有一个人。”
“谁?”
他没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然后整个人化成光,散了。
那些光里的人,一个一个,都化成光,散了。
最后只剩我一个人,站在驾驶舱里,看着窗外那只裂开的眼睛,看着眼睛后面那一片更深的黑暗。
——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从后面传来。
我回头。
沈妙站在驾驶舱门口,扶着已经瘫软的妈。
妈脸色惨白,但眼睛是亮的——清醒的亮。
她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话:
“笑天,你刚才用的那个能力——”
她顿住。
“怎么了?”
“那是你爸的。”
——
我愣住。
“我爸的?”
“对。你爸是旅行者序列,序列3,踏霄客。他也会用那几句神语。你刚才念的那句——”
她看着我:
“是他教你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男人,背对着我,站在一片光里。
他回头。
看不清脸。
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他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万界非空,不在其中——”
——
画面断了。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跪在地上。
妈在叫我。
沈妙在叫我。
但我听不见。
我只听见另一个声音。
从窗户外面传来的。
从那片更深的黑暗里传来的。
那个声音说:
“笑天,过来。”
是爸的声音。
——
我站起来。
往窗户走。
“笑天!”
妈喊我。
我停住,回头看她。
“妈,您在这儿等着。”
“你要去哪儿?”
“去找我爸。”
我指了指窗户外面那片黑暗:
“他在那儿等我。”
然后我转身,走向那扇窗户。
窗户外面,那只裂开的眼睛已经彻底碎了,化成无数光点,飘散在黑暗里。
黑暗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弱,很远。
但我知道那是哪儿。
那是蚀界。
1999年的蚀界。
我爸在的那片蚀界。
我抬起脚,跨过窗台——
——
然后我被拽住了。
不是手拽的。
是脚。
我低头。
我的影子——刚才炸开的那滩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缩回来了,缩成一小团,紧紧缠住我的脚踝。
“你干什么?”
我问它。
它没回答。
但它把我往后拖。
一步一步,从窗台边拖回驾驶舱里。
“你他妈——”
我话没说完,它忽然开口了。
用我的声音。
“别去。”
它说。
“什么?”
“别去。那不是你爸。”
我愣住。
“那是——”
它顿了一下,好像很难说出口:
“那是它。”
“它?”
“蚀界。真正的蚀界。”
它——我的影子——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黑暗:
“刚才那只眼睛,只是个看门的。真正的蚀界,比它大一万倍。你爸不在那儿。在那儿的是——”
它忽然停住。
因为窗户外面那片黑暗里,忽然亮起了两只眼睛。
不是一只。
是两只。
竖瞳。
金色的。
比刚才那只大十倍。
那两只眼睛一眨。
整个驾驶舱的玻璃就碎了。
——
碎片没有飞进来。
它们停在半空。
成千上万片玻璃,停在我面前,停在沈妙面前,停在妈面前,一动不动,像被定住了一样。
然后那两只眼睛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比刚才那个声音更大,更沉,更像——
更像整个世界在说话。
“黄笑天。”
它说。
我看着那两只眼睛,没说话。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没说话。
它等了几秒。
然后它笑了。
那笑声震得那些玻璃碎片嗡嗡响,震得整个飞机都在抖,震得我脑子嗡嗡的。
“我是你爹。”
——
驾驶舱里一片死寂。
沈妙张着嘴,瞪着眼。
妈捂着嘴,眼泪都忘了流。
我站着,叼着那根早就灭了的烟,看着窗外那两只比飞机还大的眼睛。
然后我说:
“你说什么?”
它又笑了。
“我说,我是你爹。”
我沉默了三秒。
然后我开口:
“那我是你爷爷。”
——
整个黑暗都安静了。
那些玻璃碎片还在半空飘着,但不再嗡嗡响了。
那两只眼睛瞪着我,瞳孔缩成一条针尖那么细的缝。
“你说什么?”
它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危险了八度。
“我说——”
我把烟头吐掉,站直了:
“你是我孙子。”
黑暗裂开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裂开了。
那两只眼睛后面的黑暗,像一块被砸碎的玻璃,从中间裂出无数道纹路,纹路里涌出刺眼的白光,白光照得我睁不开眼。
我听见妈在尖叫,沈妙在喊什么,但听不清。
我只听见那个声音,从白光里传来:
“黄笑天,你够胆。你比你爸有种。”
然后白光消失了。
黑暗消失了。
那两只眼睛消失了。
窗外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和下面——
海。
无边无际的海。
——
我愣了两秒。
然后回头。
妈站在我身后,脸色惨白,但人没事。
沈妙站在妈旁边,扶着妈,也在看我。
“刚才那是——”
沈妙开口。
“不知道。”
我打断她: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这架飞机,要落地了。”
我指了指窗外。
下面那片海,越来越近。
——
驾驶舱外面,经济舱里,忽然响起一阵欢呼。
我冲出去看。
那些睡觉的乘客,一个接一个,都醒了。
他们扒着窗户往外看,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大喊:
“到家了!我们到家了!”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条线。
海岸线。
城市的轮廓。
霓虹灯的光。
那是——
京都。
——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海岸线,脑子里一片空白。
飞机真的飞回来了?
239个人,真的回家了?
那蚀界呢?
那只眼睛呢?
我爸呢?
“笑天。”
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
妈走过来,站在我身边,看着窗外。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她问。
“京都。”
“不对。”
她摇头。
我愣了一下。
再回头仔细看。
那条海岸线——
那个城市的轮廓——
那些霓虹灯的光——
不是京都。
是——
“齐木市。”
妈说。
我看着窗外那座越来越近的城市,那座我站了三天两夜的城市,那座我爸每天来接我的城市——
飞机冲着齐木市俯冲下去。
越来越低。
越来越近。
然后——
咣当。
——
我睁开眼。
站在便利店门口。
雨停了。
天亮了。
手机在兜里震。
我掏出来看。
屏幕上一条短信:
【爸:晚上回家吃饭,妈做了红烧肉。】
我愣住。
抬头看。
对面中心医院的楼顶上,太阳正在升起来。
2019年3月4日。
早上6点17分。
一切正常。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手机又震了一下。
另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沈妙:我姐没回来。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