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市有家棺材铺,掌柜的老周做了三十年棺材,闭着眼都能摸出每一块木板的纹路。
可他有个毛病——每天晚上打烊之前,都要把所有棺材数一遍。
不是数有多少口,是数每口棺材里有没有人。
三十年来,从没出过错。
直到这天晚上,他数到第七口棺材的时候,愣住了。
里面躺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
老周壮着胆子上前看了一眼——那女人睁开眼,冲他笑了笑。
“掌柜的,”她说,“我等您很久了。”
【诡事发生】
老周数了三十年棺材,闭着眼都不会错。
这是他的规矩,也是他的毛病。每天晚上打烊之前,不管多累多困,他都得把所有棺材数一遍。不是数有多少口,是数每口棺材里有没有人。
听起来怪,可老周有老周的道理。
棺材这东西,是给人最后睡的地方。活人躺进去叫装殓,死人躺进去叫入土。可万一有哪个活人趁他不注意躺进去睡着了,第二天一早封了盖,那就是天大的罪过。
所以他每天晚上都得数。三十年,一万多个夜晚,从没出过错。
今天卖了六口棺材,剩下十三口。西边墙根下排着五口,东边墙根下排着五口,正中间摆着三口——这是给明天要来取的客人留的,位置不能动。
老周从门口开始数。
一口,空的。
两口,空的。
三口,空的。
他走到第四口跟前,往里看了一眼。也是空的。第五口,空的。第六口,空的。
他走到第七口跟前。
这口棺材是松木的,中等成色,今天下午刚打好,还没来得及刷漆。老周记得很清楚,今天一天没人动过这口棺材,一直是空的。
可现在里面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红嫁衣,脸上盖着红盖头。
老周的腿一下子软了。
他扶着棺材沿,使劲眨了眨眼,再看。
还是在。
红嫁衣,红盖头,一动不动躺在棺材里,两只手交叠在胸口,像刚入殓的死人。
可死人不会自己躺进去。
老周的嗓子发干,手心冒汗。他干了三十年棺材铺,死人见过无数,可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姑……姑娘?”他开口喊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
没动静。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动静。
老周壮着胆子,往前凑了凑,伸手想去掀那红盖头。
手刚碰到盖头的边,盖头自己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里面的东西在动。
一点一点,从中间拱起来,像有什么东西正要从底下钻出来。
老周的手僵在半空中。
盖头掀开了一角。
露出一张脸。
是个年轻女人的脸,白白净净的,眉眼弯弯的,长得挺好看。
可她睁开眼睛的那一瞬,老周的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活人的眼睛,亮得像刚点着的灯,像从黑暗里突然照出来的光。
她看着老周,嘴角慢慢弯起来。
“掌柜的,”她说,“我等您很久了。”
老周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后面的棺材上,咚的一声响。
他站稳身子,使劲咽了口唾沫。
“你……你是谁?”
那个女人从棺材里坐起来。
红盖头滑下去,露出满头珠翠——那是新娘子的发饰,金的银的,在灯光底下闪闪发亮。她身上那件红嫁衣也是新的,料子好,绣花细,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才穿得起的。
她坐在棺材里,两只手撑着棺材沿,看着老周。
“掌柜的,您不认得我了?”
老周盯着那张脸,看了又看。
面熟。
可他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女人见他认不出,也不急。她从棺材里站起来,跨出来,站在地上。
红嫁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扫过铺子里的木屑和灰尘。
她四下里看了一圈,看着那些棺材,看着墙上挂的挽联,看着角落里堆的纸钱。
“三十年没来了。”她说,“还是老样子。”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
三十年?
“姑娘,您今年贵庚?”
女人回过头,冲他笑了笑。
“我死的时候,十八。”
老周的手开始抖。
十八。
三十年前。
他想起一件事。
三十年前,他定过一门亲。
那姑娘姓沈,叫沈秀娘,是东市沈家的女儿。两家大人说好了,择了日子,准备成亲。
可成亲前一天,秀娘死了。
说是突发急病,夜里就没气了。沈家来人报信,老周赶过去的时候,棺材已经封上了。
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后来他打听到,秀娘是穿着红嫁衣下葬的。沈家说,女儿生前就想穿这身衣裳,死了也得让她穿上。
老周难受了很长一段时间。可日子还得过,后来他娶了别人,生了孩子,开了棺材铺,一过就是三十年。
眼前的这个女人……
他盯着那张脸。
十八岁。
红嫁衣。
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秀娘?”他嗓子发干,声音都变了调。
女人笑了。
“掌柜的,您终于想起来了。”
老周的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你……你是人是鬼?”
秀娘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您说呢?”
老周不敢抬头。
他看见她的脚。红绣鞋,干干净净的,一点灰都没有。可她刚才从棺材里出来,走过一地木屑,怎么可能一点灰都不沾?
“掌柜的,”秀娘说,“您起来吧。跪着干啥?”
老周没动。
秀娘叹了口气,弯下腰,伸手把他扶起来。
那只手凉的。
不是冰凉,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凉,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像放了三天的死人手。
老周打了个哆嗦。
秀娘松开手,退后一步。
“掌柜的,您别怕。我不害人。”
老周扶着棺材,稳住身子。
“你……你怎么来了?”
秀娘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光底下,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来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秀娘没回答。
她转过身,走到铺子最里面,在一堆旧棺材板跟前停下来。
那堆木板是老周这些年攒下来的下脚料,一直堆在那儿没动过。
秀娘指着最底下的一块木板。
“这个。”
老周走过去,把那块木板抽出来。
是块老木头,颜色发黑,上面刻着几个字。
他凑近了看。
那几个字是:
沈秀娘之柩
老周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这是他当年亲手刻的。
秀娘下葬那天,他没见到人,就去棺材铺里给她刻了这块板。可后来沈家说棺材已经备好了,没用上他做的,这块板就一直扔在这儿,一扔就是三十年。
“这块板……”他抬起头,看着秀娘。
秀娘点点头。
“当年我躺的那口棺材,不是您做的。那块板也不是您刻的。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睡不踏实。”
老周听不懂。
秀娘指了指那块木板。
“掌柜的,您帮我做一口棺材吧。”
老周愣住了。
“做棺材?”
“对。”秀娘说,“用这块板,做一口新的。做好了,我就能踏实睡了。”
老周看着她,看着那张三十年前就该是他的新娘的脸。
“你……你这三十年,都在哪儿?”
秀娘没回答。
她走到门口,推开虚掩的门。
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身红嫁衣上。
她回过头,冲老周笑了笑。
“掌柜的,做好了告诉我。我再来。”
她走进月光里。
老周追出去。
街上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白花花的。
他低头看自己手里。
那块木板还在。
上面那几个字,在月光底下清清楚楚。
沈秀娘之柩
老周攥着那块板,站在空荡荡的街上。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想起三十年前,成亲前一天,他最后一次见秀娘。
她站在沈家门口,冲他笑。
也是这样的月光底下。
也是这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