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升高,久到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久到手里那块木板被他攥得发烫。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几个字。
沈秀娘之柩
这是他亲手刻的。三十年前,他坐在铺子里,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刻完之后,他抱着这块板坐了一夜,第二天送去沈家,可沈家人说棺材已经备好了,没收。
他把板拿回来,扔在角落里,一扔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后,这块板的主人自己来了。
老周转身回屋,把门板上好,点上灯,把木板放在柜台上。
灯影晃晃悠悠的,照在那些刻字上。
他看着那些字,看着看着,突然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些字,比三十年前深了。
不是正常的深,是那种从里面往外长的深,像有什么东西在木板里面往外拱,把字迹撑得更深更宽。
老周伸手摸了一下。
木板是凉的,可那凉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摸到死人脸上的皮肤。
他赶紧缩回手。
这一夜,他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把那块木板搬到后院,开始做棺材。
做了三十年棺材,闭着眼都能摸出每块木板的纹路,可这块板他不敢闭眼。
一闭眼就想起秀娘。
想起她躺在棺材里的样子,想起她坐起来的样子,想起她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等您很久了”。
等什么?
等他做棺材?
老周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拿起刨子开始刨。
刨第一下的时候,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正常的木头声,是那种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声音。
老周愣了一下,停下来听。
没声音了。
他又刨了一下。
还是闷响。
他看了看刨下来的木屑,是黑的。不是木头本身的黑,是那种烧过之后发黑的黑,像从火堆里扒出来的。
老周的手开始抖。
他想起三十年前,秀娘下葬那天,沈家说的是“突发急病”。
什么急病能把人烧成这样?
他没敢往下想。
刨了一上午,那块木板终于刨平了。
老周把它靠在墙边,准备明天开始拼装。
晚上打烊之后,他又把所有的棺材数了一遍。
一口,两口,三口……数到第七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口棺材还空着。
他往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个声音。
“掌柜的。”
老周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慢慢回过头。
秀娘站在那口棺材旁边,穿着那身红嫁衣,正看着他。
“您开始做了?”
老周的嗓子发干,半天才挤出声音:“做……做了。”
秀娘走过来,走到他面前。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还是白的,可那双眼睛不亮了。
暗的,灰的,像两盏灯灭了。
老周心里一紧。
“你……你的眼睛怎么了?”
秀娘没回答。
她走到柜台前面,拿起那块刨好的木板,看了很久。
“掌柜的,”她说,“您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老周摇头。
秀娘把木板放下,转过身对着他。
“我是被人活埋的。”
老周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活……活埋?”
秀娘点点头。
“成亲前一天晚上,有人把我骗到后院,推进一口棺材里。那口棺材很小,我躺进去,蜷着身子,动不了。他们把盖子钉死,抬到城外,埋了。”
老周的腿开始发软。
“谁……谁干的?”
秀娘看着他,那双灰暗的眼睛里,慢慢浮上来一点光。
“您猜不到吗?”
老周脑子里乱成一团。
秀娘在沈家,大门大户,谁能把她骗出来?谁能有那么大胆子把人活埋?
除非是……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十年前,秀娘死后没多久,沈家就搬走了。搬得很急,什么都没交代,铺子房子都卖了,一家老小不知去向。
当时他还纳闷,好好的搬什么家?
现在想想——
“是你家里人?”他问。
秀娘点点头。
“我爹。”
老周愣住了。
“为什么?”
秀娘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那天晚上跑出去见您了。”
老周心里轰的一声响。
三十年前,成亲前一天晚上,他确实在沈家后门等过秀娘。
等了很久,她没来。
他以为她反悔了,或者家里管得严出不来,就回去了。
原来她出来了。
“您等我的时候,有人看见了,告诉我爹。我爹怕丢人,怕坏了名声,就……”
秀娘没说完。
可老周听懂了。
因为女儿偷跑出去见未婚夫,怕传出去不好听,就把女儿活埋了。
他浑身发抖。
“那……那你娘呢?”
秀娘摇摇头。
“我娘拦着,被我爹关起来了。后来搬家的时候,她死在了路上。”
老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那儿,看着秀娘,看着那张三十年前就该是他的新娘的脸。
“你来找我,就是想让我给你做口棺材?”
秀娘点点头。
“那口棺材太小了,我躺了三十年,浑身疼。您给我做口大的,舒服的,我就能好好睡了。”
老周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活了六十岁,这辈子没流过几回泪。
可这会儿他忍不住。
“我……我给你做。”他说,“最好的木头,最大的尺寸,让你躺着舒舒服服的。”
秀娘笑了。
那笑容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掌柜的,谢谢您。”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
“掌柜的,我爹也死了。”
老周愣了一下。
“他死了?”
“死了。”秀娘说,“搬家那年就死了。死在路上,跟我娘一天死的。”
老周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这个。
秀娘看着他的眼睛。
“他也埋在西城外。就在我旁边。”
老周的心往下沉。
“你是说……”
秀娘没说话。
她推开门,走进月光里。
老周追出去。
可这回他看见了。
西边的方向,城外那片乱葬岗的方向,有火光。
不是灯笼的火,是那种蓝荧荧的、飘在半空中的火。
鬼火。
秀娘走在月光下,往那个方向走。
走着走着,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化成一缕光,飘向那片鬼火的方向。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样东西。
是一张纸,叠成方胜的样子,很旧了,边角都发黄了。
他打开看。
是秀娘的字。
只有一句话:
三十年前那天晚上,我是去找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