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攥着那张纸,在门口站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纸叠好,收进怀里,跟那块木板放在一起。
他开始做棺材。
用那块三十年前的木板做棺材盖,用新买的松木做棺材身。他做得比任何时候都仔细,每一道榫卯都对得严丝合缝,每一块板都刨得溜光水滑。
刘二来帮忙,看见他这副架势,忍不住问:“周叔,这是给谁做的?”
老周没抬头:“给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刘二愣了一下,“啥老朋友要棺材?”
老周没回答。
刘二识趣地不再问了。
做了三天,棺材做好了。
不大不小,不长不短,躺进去正合适。棺材盖上刻着那五个字——沈秀娘之柩——老周又拿刀重新描了一遍,描得深深的,清清楚楚。
他把棺材摆在铺子正中间,等着。
等什么,他知道。
等秀娘来。
可秀娘没来。
第一天没来,第二天没来,第三天还是没来。
老周坐不住了。
第四天晚上,他把刘二打发走,自己拿了盏灯笼,往西城外走。
西城外是一片乱葬岗。
长安城里死了人没钱埋的,都往这儿送。一个个坟包挤在一起,有的立了碑,有的就插根木棍,有的连木棍都没有,就是一个土堆。
老周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
走到最深处,他停下来。
前面有两座坟,挨得很近。
左边那座,墓碑是新的,上面刻着:先考沈公讳某之墓。右边那座,没有碑,就是一个土包,上面长满了草。
老周站在那儿,看着那两座坟。
左边是新坟,右边是旧坟。
秀娘说,她爹死在她旁边。
那左边这座新的,是谁的?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掌柜的。”
老周猛回头。
秀娘站在他身后,穿着那身红嫁衣,在月光底下,红得像一团火。
“你怎么来了?”她问。
老周看着她,嗓子发干:“棺材做好了。我来告诉你。”
秀娘愣了一下。
“做好了?”
“做好了。”老周点头,“用那块板做的棺材盖,刻着你的名字。躺进去,应该舒服了。”
秀娘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亮了一点。
“掌柜的,”她说,“您知道我为什么不自己去找您吗?”
老周摇头。
秀娘转过身,指着左边那座新坟。
“因为我爹来了。”
老周愣住了。
“你爹?”
“对。”秀娘说,“他死了,埋在这儿。可他不老实,天天晚上出来转悠。我怕他跟着我,不敢去找您。”
老周看着那座新坟。
墓碑很新,土也是新的,埋进去没多久。
“他什么时候死的?”
“就这几天。”秀娘说,“他死了之后,不知道谁给埋在这儿的。埋的时候,正好挨着我。”
老周的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个活埋女儿的人,死了之后埋在女儿旁边。
这是老天爷的安排,还是哪个不长眼的给埋的?
“他想干什么?”他问。
秀娘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座新坟,眼睛里那点亮,又暗下去了。
老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座新坟的土,正在动。
一点一点,从里面往外拱。
像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
老周往后退了一步。
秀娘没动。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座坟。
土越拱越高,最后裂开一条缝。
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
干枯的,发黑的,指甲长得像鸟爪。
然后是另一只。
两只手扒着土,使劲往外挣。
一个脑袋钻出来。
是个老头的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张着。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白的,全是白的,没有瞳仁。
他看见了秀娘。
那张皱巴巴的脸上,挤出一个笑。
“闺女,”他开口,声音像破锣,“爹来看你了。”
秀娘没动。
那个老头从坟里爬出来,站在地上。他穿着寿衣,寿衣上全是土,可他像不知道似的,就那么站着,看着秀娘。
“闺女,爹对不起你。”他说,“爹当年不该那样对你。”
秀娘还是没动。
老头往前走了一步。
“爹死了,爹来给你赔罪了。”
秀娘终于开口了。
“赔罪?”她的声音很轻,可那轻里有一股让人发冷的东西,“怎么赔?”
老头愣了一下。
秀娘转过身,看着他。
“你把我活埋的时候,想过赔罪吗?”
老头不说话。
“你把我娘关起来的时候,想过赔罪吗?”
老头还是不说话。
“你把我娘害死在路上的时候,想过赔罪吗?”
老头的脸变了变。
秀娘往前走了一步。
离他只有两步远。
“你死了,埋在我旁边,是想让我原谅你?”
老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秀娘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底下,冷得吓人。
“爹,”她说,“您知道我等了多少年吗?”
老头摇头。
“三十年。”秀娘说,“三十年,我躺在那口小棺材里,蜷着身子,动不了。每天每天,就想着您是怎么把我骗出来的,是怎么把我推进去的,是怎么把盖子钉死的。”
她伸出手,指着那座旧坟。
“那是我躺的地方。您看看,它有多小。我这么一个人,蜷在里面三十年。”
老周在旁边听着,眼泪又下来了。
老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秀娘放下手,看着他。
“您说要赔罪。好啊。”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绳子。
旧的,发黑的,上面还有干了的血迹。
“这是您当年勒我脖子的那根绳子。”她说,“您还记得吗?”
老头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怕的白,是死人脸上能有的那种白。
“您用这根绳子勒晕了我,再把我推进棺材里的。我怕您忘了,一直给您留着。”
她把绳子递过去。
“您自己勒自己一下,咱们就两清了。”
老头往后退了一步。
秀娘往前跟了一步。
“您不敢?”
老头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
秀娘看着他,看着看着,把手收回来。
“您当然不敢。”她说,“您要是敢,当年就不会勒我了。”
她把绳子收起来,转过身,朝老周走过来。
走到老周面前,她停下来。
“掌柜的,咱们走吧。”
老周看了一眼那个老头。
他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吓人。
秀娘拉了拉老周的袖子。
老周转过身,跟着她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回头一看,那个老头正在往坟里爬。
爬得很慢,很费力,像身上压着什么重东西。
爬到一半,他停住了。
转过头,看着秀娘的背影。
那双白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眼泪,又不像眼泪。
秀娘没回头。
她一直往前走,走到乱葬岗外面才停下来。
老周追上去,站在她身边。
秀娘看着远处,不说话。
老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秀娘开口了。
“掌柜的,您说他会自己勒自己吗?”
老周想了想,摇摇头。
秀娘笑了。
“我也觉得不会。”
她转过身,看着老周。
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亮了一点。
“掌柜的,棺材在哪儿?”
老周指了指铺子的方向。
“在我铺子里。”
秀娘点点头。
“今晚我去躺躺。看看舒不舒服。”
她说完,往铺子方向走。
老周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秀娘停下来,回过头。
“掌柜的,您不怕吗?”
老周愣了一下。
“怕什么?”
秀娘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点活人的光。
“怕我这个鬼。”
老周想了想,摇摇头。
“不怕。”
“为什么?”
老周看着她,看着那张三十年前就该是他的新娘的脸。
“因为你是我等过的人。”他说。
秀娘愣住了。
月光底下,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笑了。
那笑容,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掌柜的,”她说,“走吧。”
她转过身,往前走。
老周跟在后面。
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青石板路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月光底下。
一个活人。
一个死人。
可老周觉得,这一刻,他们谁都没死。
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