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跟着秀娘走回铺子的时候,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泛着鱼肚白,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卖菜的挑着担子从他们身边经过,卖包子的铺子冒起白烟,赶早市的人三三两两往西市里面走。
秀娘走在人群里,那些人都从她身边绕过去,像看不见她似的。
老周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走到铺子门口,秀娘停下来。
那口新棺材就摆在铺子正中间,棺材盖上刻着她的名字。
秀娘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去,站在棺材旁边,伸手摸了摸那块用旧木板做的棺材盖。
“这块板,”她说,“您当年刻的?”
老周点点头。
秀娘的手指顺着那些刻字慢慢摸过去。
沈秀娘之柩
五个字,一笔一划,摸得很慢。
摸完,她抬起头,看着老周。
“掌柜的,您刻这五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老周愣了一下。
三十年前的事,他哪还记得?
可秀娘这么一问,他好像又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这儿,一刀一刀刻这些字。刻一刀,想一下秀娘的脸。再刻一刀,再想一下。刻着刻着,眼泪掉下来,滴在木板上。
“在想你。”他说。
秀娘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晨曦里,亮了一下。
“想我什么?”
“想你那天站在沈家门口,冲我笑的样子。”
秀娘没说话。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外头天亮了。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秀娘身上。
老周以为她会像那些鬼一样,被阳光一照就散了。
可她没散。
她就站在阳光底下,穿着那身红嫁衣,红得像一团火。
“掌柜的,”她说,“我躺进去试试。”
她跨进棺材里,慢慢躺下去。
红嫁衣铺在棺材里,把整个棺材都映红了。
她闭上眼。
躺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
“掌柜的,这棺材太大了。”
老周愣住了。
“太大了?”
秀娘点点头。
“我躺了三十年小棺材,蜷着身子,动不了。现在躺这么大的,反而不习惯。”
老周不知道该说什么。
秀娘从棺材里坐起来,看着他。
“您能陪我躺一会儿吗?”
老周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陪……陪你躺?”
秀娘点点头。
“就一会儿。让我习惯习惯大的。”
老周站在那儿,浑身僵硬。
他活了六十年,这辈子还没躺过棺材。
可他看着秀娘那双眼睛,看着她那张脸,那句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慢慢走过去,跨进棺材里,在秀娘旁边躺下来。
棺材不大不小,躺两个人正好。
他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的房梁。
秀娘在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秀娘开口了。
“掌柜的,您还记得那天晚上我等您的事吗?”
老周点头。
“记得。”
“我等了很久。”秀娘说,“等您不来,我就往回走。走到后门口,我爹站在那儿。”
老周的心揪紧了。
“他一句话没说,上来就用绳子勒我脖子。我晕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棺材里了。”
老周的手攥紧了。
“那口棺材很小,我蜷着身子,动不了。我喊,喊不出声。我哭,没人听见。我就那么蜷着,听着他们把盖子钉死,听着他们把我抬出去,听着土一锹一锹盖上来。”
老周的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淌到棺材里。
“三十年了。”秀娘说,“我每天每天都想着,那天晚上要是您来了,会怎么样?”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嗓子眼像堵住了。
秀娘转过头,看着他。
“您会娶我。我会给您生孩子。咱们会开个铺子,可能是棺材铺,也可能是别的。日子一天一天过,老了,死了,埋在一起。”
老周也转过头,看着她。
那张脸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秀娘,”他终于说出话,“我对不起你。”
秀娘摇摇头。
“不是您的错。”
老周看着她,看着看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凉的。
还是凉的。
可那凉里,有一股暖意。
秀娘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满是老茧,可握得很紧。
“掌柜的,”她说,“您不怕?”
老周摇摇头。
“不怕。”
秀娘看着他,看着看着,笑了。
那笑容在棺材里,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亮得刺眼。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老周坐起来,往门口看。
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那个老头。
秀娘的爹。
他穿着那身沾满土的寿衣,站在门槛外面,正往里看。
看见棺材里躺着的两个人,他的脸变了变。
“闺女,”他开口,“你出来。”
秀娘没动。
老头又喊了一声:“你出来!跟我回去!”
秀娘还是没动。
老头急了,想往里走。
可他刚抬起脚,门槛上突然亮起一道光。
像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
他退后一步,盯着那道光,又盯着棺材里的秀娘。
“你……你在这棺材里做了手脚?”
秀娘坐起来,看着他。
“爹,这是您女婿给我做的棺材。您进不来。”
老头的脸扭曲起来。
“女婿?他算什么东西?一个破做棺材的!”
秀娘笑了。
“我躺的那口小棺材,还是您给我准备的呢。那才是好东西,对吧?”
老头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秀娘从棺材里站起来,跨出去,走到门口。
离老头只有一步远。
“爹,您回去吧。”
老头看着她,那双白眼珠里,又有什么东西在动。
“闺女,你就这么恨我?”
秀娘没说话。
老头等了半天,见她不说,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了。
走得很快,像怕什么东西追上来。
秀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老周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他还会来吗?”
秀娘摇摇头。
“不知道。”
她转过身,看着老周。
“掌柜的,棺材做好了,我也该走了。”
老周心里一紧。
“走?去哪儿?”
秀娘指了指西边。
“回我该回的地方。”
老周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光,可那光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亮得吓人的光,是那种柔柔的、暖暖的、像人眼里的光。
“秀娘,”他说,“你还会来吗?”
秀娘没回答。
她走到棺材旁边,又摸了摸那块棺材盖。
摸完,她抬起头,看着老周。
“掌柜的,您把那口棺材留着。别卖给别人。”
老周点头。
“留着。一直留着。”
秀娘笑了。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
“掌柜的,那天晚上,我等您的时候,心里是欢喜的。”
她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得那身红嫁衣红得像火。
她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化成一缕红光,飘向西边。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空空的。
那点凉意,没了。
他转身回屋,走到那口棺材旁边,往里看了一眼。
棺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刚才那一刻,它满过。